谢豫恩不知自己何时又招惹到褚又桢,这几日她不再一如既往热络地找他说话,涉及公事也避而不谈,全部自行决断。
分明每日就坐在她身侧,她却视若无睹,当他不存在似的。
谢豫恩心觉古怪,但无心去探究其间原因。她不和他说话了,他反觉轻松。
恰逢一年一度巡视属县,出发在即,她依旧对他不理不睬,丝毫不提她的安排,他不得已,只得主动问她:“王姬准不准备和我一起巡视属县?”
她冷冷回应:“我不想去,你自己去。”
谢豫恩闻言,心下松了口气,客套道:“行,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有劳王姬费心。如遇难题,可寻高刺史商酌。”
刺史一职,褚又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高逸行最合适,故而任他顶替聂中则。
褚又桢睨了他一眼,话里藏针:“不用你提醒,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谢豫恩走的那日,褚又桢刻意偷懒,不去衙署给他送行,拖延至晌午才慢悠悠到衙署上值。
一进衙署,便觉大家的神色有些奇怪,个个低垂着头,行礼后正眼不敢看她。
正疑惑间,聂中则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满脸堆笑,眉目间尽是小人得逞的畅快。
褚又桢看见他身上的官服,怫然不悦。
他毕恭毕敬行礼:“敬瑄王姬,微臣受谢节度使之命,回来复职。”
褚又桢明知故问:“你回来是他的意思?他怎么不事先与我商量。”
“王姬您说过,谢节度使的命令就是严令,他要臣回来,臣不敢不从,只能赶紧回来复命,其他事情……臣一概不知。”
“高逸行呢?他去哪了。”
聂中则小心翼翼斟酌词语:“臣确实没有以下犯上,高逸行在您面前说的都是一派胡言,他诡计多端,诋毁臣工,现在自愧无脸见人,自请辞官回乡了。”
褚又桢吩咐琳斐:“去把高逸行给我找回来。”
聂中则惶然:“王姬这是何意?”
“淮南有两个节度使,衙署当然也能有两个刺史。”褚又桢声音异常温柔,笑盈盈地说:“我挺喜欢高逸行的,想让他留在我身边当副手,聂刺史有何意见?”
聂中则不敢有异,战战兢兢道:“王姬明鉴,臣谨遵王姬安排。”
高逸行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请王姬替臣做主,聂中则简直欺人太甚,不由分说就赶臣走,他当真以为自己能在衙署无法无天,王姬您一定要惩治他啊。”
“你知不知道是谢豫恩让他回来的?”褚又桢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
高逸行茫然摇首:“不知道。真是奇怪,他行事不端,屡次三番刁难谢节度使,谢节度使怎么会让他回来?”
“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你的长官。”
“王姬您也打算让他回来?”高逸行如临大敌,迫切道:“臣请王姬三思,把他留在身边,日后他定要惹出许多事端来,于您和谢节度使毫无益处。”
褚又桢不以为意,他最好惹出事端,这样她就能按照原先的计划,名正言顺问罪谢豫恩。
“这是谢豫恩的指令,我不好贸然更改,”她故作无奈,“但你别担心,你的官职还在,以后你和聂中则一起担任刺史。”
短短几日,衙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两个节度使坐镇淮南的情况乃古今未有,两个刺史共管衙署的情况更是前所未见。
高逸行和聂中则两人互相看不上对方,没交涉时倒相安无事,一旦会面,便即剑拔弩张,争吵不断。
现在其他小吏见他们如见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谢豫恩对此间变化一无所知,踏进衙署的那一刻,只觉周边氛围古怪,肃然和诡异的静谧,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加快脚步来到后堂,但见褚又桢运笔批文,听到他的脚步声也不曾抬首。
没想到她的冷漠会持续这么久,作为属下,不可避免要主动汇报这次巡视情况。
谢豫恩试图引起她的注意,躬身道:“王姬,臣此次巡视……”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嘈杂声,两道人影闪身进来,嘴里叫嚷着:“请王姬为我做主!”
仔细一看,正是高逸行和聂中则,他们居然穿着一样的官服。
两人发冠歪斜,一个右眼肿胀,左脸青紫;一个嘴角淌血,额头充血隆起。在褚又桢面前,还揪着彼此的衣襟不放。
他们无视谢豫恩,兀自在褚又桢面前喊冤。
“王姬!聂中则动手打人,实在欺人太甚!”
“王姬别听他胡说,是他出言不逊辱我在先。”
“我何曾出言不逊,我不过是提醒你好好对账目。”
“你信口雌黄,你分明骂我蠢笨,在王姬面前倒转变口风了!”
谢豫恩蹙眉看他们争吵,褚又桢呢,仍旧埋首处理公文,置身事外。
“别吵了,你们先出去。”谢豫恩厉声说。
高逸行和聂中则吓得浑身一颤,他们从未见谢豫恩动怒过,理所应当以为他习惯克制情绪,但现下从他语气里感觉到他毫不掩藏的怒意,当即利索起身,拔腿出门。
“聂中则怎么在这?”他问褚又桢。
褚又桢终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一双骄矜的眼睛犹凝寒霜,冷冷看着他,“我倒要问你,为什么擅自让他回来复职。”
她误会了,他根本没有授意聂中则回来,他不禁脱口而出:“我没有让他回来复职。”
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么便是齐王瞒着他决定的,而且还把责任推脱到他身上。
我又错怪他了?
褚又桢不自觉缓和语气,“你自己回去问齐王,他背着你干了什么。”
世子十六岁那年搬离王府,自那以后,每月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些近年入王府当差的下人,甚至无缘亲眼瞧一眼这位久不归家的世子。
可今日却实在幸运,在花厅洒扫的他们,居然碰到了外出归来的世子。
有好事者不顾礼仪,路过世子时不住偷偷觑看,等人走远后,悄声对伙伴说:“世子这是怎么了?脸色真吓人。”
她的伙伴在王府待过好些年份,也是初次见世子这般神色,摇首道:“不知道啊,兴许是五郡王和六郡王又惹事非了。”
齐王正在花园里修剪花草,齐王妃坐在水榭里,抛着鱼食喂鱼,不时指导齐王几句修花之艺,闲适自得。
见谢豫恩脸上清冷萧索,眼里蓄着愠色,齐王妃不由一惊,关心道:“二郎,发生什么事了?”
齐王听到动静,不曾转过头来,自顾自修草,谢豫恩走到他身后,问道:“父亲瞒着我让聂中则回衙署,为的是什么?”
齐王缓缓起身,上下打量谢豫恩,“你就这么沉不住气,一回来就质问我的安排。”
“父亲管的事情未免太多,连衙署的人员任命都插手。”谢豫恩不客气地还嘴,“你知不知道如此一来,王姬会以为我们在故意和她作对。”
“王姬误会我们了?那你去和她解释清楚,我只不过是想给聂中则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别无他想。”
齐王语气平淡,仿若此事与自己漠不相干。
谢豫恩脸色遽变,目光渐渐黯淡,心平气和地说:“是不是为了谢士颖和谢素君,是不是他们在你面前求情,要你为聂中则讨回公道。”
他没有明说他偏心,但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对他不公平。
“王姬对此事是什么看法?你已经能独当一面,自然有办法让她理解我的安排。”齐王若无其事道:“我这是在锻炼你的能力。”
“她有自己的主张,为什么要理解你的安排。”
齐王严声命道:“她可以不理解我的安排,但你必须理解,聂中则是我旧部的儿子,我要他留在衙署,你就必须按照我的指示保他官职。”
谢豫恩不为所动,坚持己见,“恕我无法从命,这件事我办不到。”
默默旁听的齐王妃,此时已从他们的话语中猜出几分来龙去脉,忙走上前去,拉着谢豫恩的手臂,“二郎,不许这么和你阿爹说话。”
齐王不发一言,转过身去继续修建花草,适才的争吵,仿若不存在一般。
齐王妃挽着谢豫恩的手朝外走,问起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你那两个弟弟又惹麻烦了?王姬有没有因此怪罪你?”
“没什么,一点小事,我能应付。”谢豫恩不想母亲担忧,其中关键略而不提。
齐王妃温声劝解他:“既是如此,你就遂你父亲的心意罢,在王姬面前替聂中则美言几句。”
谢豫恩敷衍“嗯”了一声。
齐王妃这才注意到儿子风尘仆仆,看起来甚是疲累,“你刚从属县回来?怎么不先好好休息一阵。”
谢豫恩强撑精神,“没事,我不累。”
褚又桢呢一直在衙署等谢豫恩的消息,期盼着他能给她一个说法,最好他毅然反抗齐王,如此一来,她愿意帮他处置他那两个小人得志的弟弟。
正百无聊赖之际,吏员忽然来报,有人状告东州县令贪秽谄谀,徇私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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