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乃江南殷实富庶之区,满城风月画船。白日鸟啼,花团锦簇;星夜笙歌,悬灯结彩。流连在这里,容易沉溺,乐此不疲。
下值以后,褚又桢总闲不住,和杨雪青到处游逛。
这日她们要去丰乐坊听戏,杨旭节对戏曲弦乐很感兴趣,褚又桢遂带着他一同前往。
两日不见,杨雪青甚为好奇褚又桢和谢豫恩进展如何,忙问道:“我的办法有用吗?谢豫恩原谅你没?”
又是谢豫恩,又桢居然还在打他主意,杨旭节忙竖起耳朵细听。
褚又桢平静诉说:“我态度诚恳,言语真切,他当场就原谅我了,但是,他仍旧对我很冷淡,不爱说话。”
“你是不是打算放弃了?他这人是有点难以接近,在他那受挫在所难免。”
“我才不会轻易放弃。”褚又桢星眸莹然有光,信心满满,“这世上没有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块,在我手里,谢豫恩这块冰迟早会融化。”
杨雪青眉飞色舞,挪揄道:“不愧是情场高手,面对这种劲敌居然都能势在必得。你快说说,是什么事情让你突然改变主意了,你之前不是想和他保持距离么?”
褚又桢脑海里浮现他清隽的脸庞,有力的手臂,劲瘦的窄腰,宽阔的肩膀……
凑到杨雪青耳边说了一句话,杨旭节没听清,只见杨雪青不住掩嘴低笑。
不用探问杨旭节也知道她在说什么,王姬这是又起色心了!
三人走进乐坊,店伴迎上来,杨雪青指定要二楼正中间的包厢,店伴歉咎道:“小娘子不好意思,那间包厢已经被客人预定了,要不我给你安排个别的好位置?”
杨雪青不太讲究这些,没好位置也不强求,问褚又桢的意见:“你觉得如何?”
褚又桢也不甚在意,问杨旭节意见:“你觉得呢?”
杨旭节说:“听你们安排。”
三人达成一致,随店伴上二楼。
杨雪青一径上楼,一径游目四望,见另一侧楼梯出现两道熟悉身影,忙低声对褚又桢说:“快看,那两人就是谢豫恩的弟弟,谢士颖,谢素君。”
褚又桢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走在两人后面的聂中则。
她心里暗暗萌生了一种不安的预感,这三人聚在一起肯定又在想坏招对付谢豫恩。
他们的包厢正好在隔壁。
这家丰乐坊两面临江,窗户外面是荡漾清波,转过头来,可以看见隔壁的亮光,低头一看,窗下平铺的砖瓦恰好可以落脚。
褚又桢一转身,跳到窗外,对屋里两人说:“你们在这听戏,我去隔壁听。”
杨雪青和杨旭节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蹑手蹑脚移去隔壁窗边。
台上喜奏乐吟,聂中则却兴致缺缺,郁郁不乐,一口一口喝闷酒,置酒杯时还故意弄出点声响,试图引起身侧两人的注意。
谢素君转过头来,问他:“你最喜欢的戏,怎么不看?”
聂中则冷哼一声,“官职丢了,我哪里还有心情看戏。”
谢士颖听出他言语间暗藏责备,让人关上包厢门,隔去外面的声乐。
“你官职丢了,我们也替你可惜,可你不能将所有责任归咎在我们身上,你平时在衙署里耀武扬威,王姬来了竟也不收敛,她没追究你其他事情,已是万幸。”
“当初是你们让我针对谢豫恩,怎么现在反倒成我的错了。”聂中则脸色愈发难看。
可说到底,他这官职是靠人情得来的,谢士颖和谢素君帮过他许多,不能就此和他们起争执。
他审时度势,渐渐缓和语气:“我也没想到王姬会替他出头,从王姬上任的那一日起,我就安分守己,没半点逾越,却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害我没处申辩。”
谢素君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说:“只怕是谢豫恩自己去告的状。”
“不可能。”聂中则十分肯定地说:“我了解他,他不想事情闹到齐王那,许多事情都能忍则忍,不可能主动在王姬面前说我的不是。”
谢士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妨我们帮你调查是谁泄密,好好替你整治他一番。”
聂中则低声细语:“与其如此,你们倒不如让我官复原职。”
谢素君脸色漠然,似笑非笑地说:“你的要求有点难办,现在王姬掌权,我们哪插得上话。”
谢士颖看聂中则沮丧地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开解他:“你放心,我回去便在父亲面前帮你求情,请他复你职位。”
谢素君惊讶地看着他:“哥,你在说什么胡话,王姬决定好的事情,父亲怎么肯插手。”
“前阵子陆仆射传信给父亲,请他顾全大局,回长安登基,父亲面上未显,我却知他正有此意。这天下迟早重回我们谢家手里,从王姬那要回一个官位又有何难?”
从小到大,谢素君事事都听哥哥的,如今听他大放厥词,不免心有不虞,然而不好出言纠正他,只得默默嗑瓜子。
聂中则显是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脸上登显喜色:“真若如此便好,届时我定然尽心尽力效忠齐王殿下,效忠两位。”
褚又桢不在,杨雪青和杨旭节这两个陌生人无话可说,好不尴尬。
杨雪青知道褚又桢有不少面首,那日在她府邸一览,见各人相貌堂堂,齐齐乖顺站在一起,确实养眼。
杨旭节端坐于席,直愣愣盯着前方,似在专心致志看戏,杨雪青索性大着胆子,时不时偷瞄他一下。
她很好奇褚又桢是从何处搜集来的这些样貌上佳的男子,他们都死心塌地跟随她,而她也待他们很好,与其说他们是面首,倒不妨说他们都是她的朋友。
关于褚又桢喜欢养面首这件事,好奇归好奇,她从来不会主动问褚又桢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褚又桢不主动透露,她就不会去询问。
正胡思乱想间,杨旭节忽然转过头来,“三娘子,请你不要一直看着我,这样我没法认真看戏。”
杨雪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神的时候没有收回视线,目不转睛,光明正大端详杨旭节。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为打破他们之间的尴尬氛围,她主动寻话题:“你很喜欢听戏?”
他回答:“我以前是戏班的乐师。”
“你怀念以前在戏班的时候么?看你这么痴迷,想必很喜欢奏乐。”
“不怀念,以前在戏班的时候我经常挨打,如果不是又桢助我脱困,我不会像现在这般喜欢乐器。”
杨雪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擅长安慰人。
杨旭节问她:“你喜欢这出戏吗?”
杨雪青点头:“喜欢。”
“这出戏的乐谱是我写的。”他绽放明朗笑颜,“又桢说我的天赋不该被埋没,所以总催着我写乐谱。”
身后发出沉闷声响,转头一看,褚又桢回来了。
她目色沉沉,抿着唇,不作一声。杨旭节看出她情绪有点不愉快,问道:“听到什么的不该听的了?”
褚又桢闷闷地坐下来,愀然说道:“从今往后,我要和谢豫恩划清界限,不再喜欢他。”
不喜欢谢豫恩?正合我意。杨旭节心中窃喜,面上不动声色道:“为何?”
“他什么事都听从齐王安排,毫无主见,终有一日他和齐王一起对抗姐姐,我也不觉意外。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喜欢。”
凡是意图伤害姐姐的人,她都讨厌,姐姐比任何人都重要,她绝不允许再有人伤害姐姐。回想谢士颖说的那些不入耳的话,当下对齐王一家只有满腔怒火。
杨雪青有些不一样的想法:“你自己说过他家里复杂,许多事情自然身不由己,你何必因此怪罪他。”
褚又桢答得含糊:“谁说我要怪罪他,我只是在怪自己看走眼。”
杨雪青不由自主地好奇:“你在隔壁究竟听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间转变态度。”
“齐王想篡位,他儿子方才还在别人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天下重回谢家手里。”
杨雪青闻言,难得为谢豫恩说好话:“仅听他的一面之词,你就觉得齐王真的会篡位?你应该亲自去问谢豫恩,他弟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杨旭节插言:“明知道对方有这心思,怎么可以打草惊蛇?三娘子,此法不可行。”
褚又桢附和道:“不错,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杨雪青觉得两人简直在胡闹,“你们怎么好像跟他有深仇大怨似的。”
“没有啊。”两人异口同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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