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温落多亲近同类没坏处，人类是群居动物，人鱼也是，完全脱离同类会让人鱼失去野性，自然条件下，雄性人鱼的繁殖本能让他们可以占有许多雌性人鱼，但如果成年后的温落认同人类的一夫一妻制，反而会降低人鱼生育率，毁坏海洋食物链，如果真有那一天，小人鱼更像人类而失去人鱼特质，梅勒思会非常自责自己没教好温落。

今天是他的休假日，有时间陪小人鱼一整天，他平时极少独自离开太阳宫，出去也是办公事，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所以推着温落走在路上时，根本没人认得出来他，偶尔有人回头看着他，大多数也只是盯着他的长相看上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人长得不错，但没人会觉得幼儿车里的是他孩子。

帝国法律规定人类生理年龄过了十八岁就能合法结婚生育，但这是大数据下的统一规定，当代人有最多五百年的寿命，大部分人选择多享受生活，所以过100岁才陆续有人结婚，150岁生孩子还算早的，梅勒思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海洋馆里的特展厅只在假日开放，梅勒思推着小温落进去，往上提了提他的毯子，把他伪装成一个很普通的小孩子。

梅勒思温声说：“落落，答应我不要把尾巴露出来，我们拉勾。”

温落伸手指拉勾，“upp。”

他短暂的记忆只停留在医院和孤儿院里，永远是医生护士和老师围绕着他，所以能来海洋馆本身就让温落很期待，甚至梅勒思带他去哪都行。

对一个从小没出过门的小孩来说，只要能离开令他疼痛不安的环境，去哪都行，什么样的环境他都能逼着自己去适应，更何况他很喜欢这里。

馆厅很大，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蔚蓝色的巨大蓄水池，温落探出身，小手轻轻放在厚厚的玻璃上。

水里本来什么都没有，渐渐的，他掌心的海水池里出现一条鲨鱼，缓慢游走在冰冷的水中。

温落安静地看着它。

鲨鱼突然回过头，无机质的黑眼珠里映出了玻璃外的幼儿车，周围的人有的害怕后退，梅勒思也怕温落害怕，绕到幼崽身前去却发现他镇定自若，根本没怕。

“这只鲨鱼是镇馆之宝，”梅勒思很有耐心地指着介绍牌说：“新纪年历430年捕捉上来的，距今有570年整，它很长寿，因为一条普通鲨鱼不会活这么久。捉到它那一年，它咬伤过一名饲养员，迄今为止没有饲养员能驯服它，用了许多暴力手段也没成功，所以你看，它受过很多伤。”

温落看过去，这条鲨鱼有银灰色流线型的外表，不算锋利的牙齿，小小的眼睛正对着温落看，外表的鲨鱼皮撕裂过几道口子，这画面说不出来的惊悚，一般的孩子不会喜欢。

但是温落不一样，他对海洋的向往就在这一刻在心里萌芽了，他爱闻海洋的味道，隔着玻璃，他能闻到腥咸的潮汐味，和章鱼大海龟身上的味道一样。

尽管他对新世界的了解就那么一丁点大，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新鲜有趣的，但海水带来了安心的感觉，他觉得今晚应该可以自己一条鱼睡了。

梅勒思从侧面看着幼崽的脸，那副沉浸的模样只能出现在一条人鱼的脸上，看上去小温落终于捡起了远古的本能，和水和解了。

梅勒思感到欣慰，微微笑了笑，转过头再看那条鲨鱼，它虽然丑陋，但那是人类造成的，海洋生物无辜且智商低下，它们所受的任何伤害99%来自于人类。

梅勒思心存惋惜的同时也逼迫自己压抑情绪。

凶狠的动物会被鞭子教训，精神力高的人会被戴上束缚，他们都是动物，本质上没有区别，因为他们都会怕疼，所以会屈服于镣铐之下。

梅勒思拨了拨手腕上的精神力抑制器，这类似于手铐般的银白单圈金属坚硬冰冷，必须掩藏在衣袖里，但他并不觉得屈辱。

皇帝一直拒绝佩戴抑制器，因为他要与疼痛做对抗以时刻警醒自身，拒绝依赖抑制器，那是皇帝的坚持和倔强。

事实上，没有S级喜欢抑制器。

梅勒思却对此心平气和。

他早已不是他自己，不单单是梅勒思·法莱夏，早些年日子过得坎坷艰苦，是先皇赏识，给了他事业，后来是先皇后对他有托付之恩，让他成为帝国权力的符号，成了五个皇子皇女的老师。

他记得这份恩情，宁可戴抑制器也要时刻保持清醒，哪怕这枷锁一戴就是一生，现在再摘抑制器等于戒毒，但他心甘情愿抛弃一切自身感受，专注于把一生奉献给帝国事业，走上这条路就没后悔可言。

梅勒思藏起抑制器，刚才他精神力小幅度上涨，好在有惊无险。

再回过头时，梅勒思发现温落的瞳孔从黑色再次变成了金黄色，像极了天使降临人间。

温落一心扑在鲨鱼上，手还贴着玻璃，鲨鱼缓缓摆尾，尖吻隔着玻璃触碰到他的掌心，静静地观察他。

透过黑豆般的眼睛，温落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异样的精神力波动，像是鲨鱼在向他传递信息，如同海藻撩拨着他的脑神经，与此同时，他在玻璃的反射下看见自己的眼睛变了颜色。

温落并不害怕，体会着鲨鱼的心思，轻声说：“chik tul mabili？”（你是不开心吗？）

鲨鱼的尖吻轻蹭玻璃，发出嘎吱的摩擦声，温落的小手移到哪，鲨鱼的吻也跟随到哪，温落以为它在玩，弯着嘴唇笑起来。

不过很快，温落就察觉到了鲨鱼微弱的情绪，水波以微弱的频率震颤，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温落只想听鲨鱼的声音，于是其他声音就慢慢消失了。

这条鲨鱼很焦躁，它似乎想和其他雄性鲨鱼打一架，虽然温落不知道雄性之间打架是为了什么。

而一米外的另一只手拍上玻璃幕的时候，温落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鲨鱼有什么好看的？去看白鲸和海豚吧。”

“你看，饲养员下水了！他是不是要捉鲨鱼啊？”

“留下来看看。”

温落跟着他们指的方向抬起头，水面上跃下来一名饲养员，水花迸溅开来，他拿着随身箱，在水中吹了个哨，鲨鱼却没有掉转头游过去，一副不想听话的样子。

温落听见它说：它被注射了催情激素，马上要被送去做交/配观察，它想让他快跑，不要被人类抓住驯服，否则会被关进观察箱，成为繁育工具。

什么是繁育工具？温落在心里疑问。

鲨鱼的脑电波连接到了他的精神力，温落感觉一阵头疼，奇怪的声波在耳膜里碰撞，奇怪的字眼漂浮在脑海里，但是能听懂，温落笃定是鲨鱼在和他说话。

“生物公司一直在做基因实验，他们做梦都想要人鱼，所以用鲨鱼和人类的基因培育出来一条类人鱼亚种，只存活了3天，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战争与破坏，以及和精神力足够高的人类强制交/配，繁育更强大的战争机器，他们现在要抓我去培育新的类人鱼亚种。”

“王。”鲨鱼突然说。

“离开人类世界吧，回到波塞冬海域，那里碧蓝如洗，他们一直在等待你的归期。”

可是我从来没有去过波塞冬海域——这句话小温落没有说，因为他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没有必要把这种琐事告诉鲨鱼。

鲨鱼也对人鱼的年龄没概念，它完全不知道面前的“王”温落仅有三岁，换算成人鱼年龄甚至是刚出生，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这条鲨鱼异常的行为引起了饲养员的注意，手持着捕鲨网朝它网来，上面的生物公司研究员怕他失手，把捕鲨笼也缓缓降沉到水底，漆黑的笼体上有斑驳的血迹，看见笼子，鲨鱼拒绝进入，围着它绕圈，张开嘴做威胁状。

小温落想了片刻，在心底里问它：如果你回到深海里，我还可以看见你吗？

鲨鱼在水中停住了，回过头，轻轻摆尾：“王，你是要放我离开吗？”

小温落很郑重地点点头：我希望你快乐，我觉得你待在这里并不开心。

鲨鱼：“我无法离开水，但如果能自由，我宁愿死。”

温落想帮它，遵循着本能，重新把手贴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水的声音从他耳畔划过，氧气混杂微生物的哔啵声此起彼伏，水的流向在他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晰，它路过排水管道口，拨动每一根焊死的螺丝钉，微微的震动着，流向十公里外的入江口。

鲨鱼只要顺着排水管道口出去，就能回到大海里，海中央的海沟里有一处曲速通路口，数万条发光的微小生物组成了稳定不变的磁场，通过通路就能回到海洋星系，回到波塞冬海，奇怪的是，这个地方的生物长相丑陋扁塌，并不美观。

温落把这样的画面传递给鲨鱼，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发散着。

你去吧。温落想，你自由了，不要咬人，我还想在深海里看见你呢。

管道口的螺丝钉突然松动，鲨鱼抓住这一瞬的机会，用吻剧烈冲撞着通道口，饲养员迅速拿出麻醉针朝它游去，但是来不及了，鲨鱼撞得头破血流，针头扎进去前的最后一刻，它永远离开了这座寂寞的深水池。

“王，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要保护好自己，我去告诉他们，你回来了。”鲨鱼的声音渐行渐远。

温落睁开眼睛，可是下一刻，梅勒思的手从后脑勺伸出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落落。”他俯身，趴在温落耳边，轻轻吸着凉气，说：“这是你干的吗？”

温落的眼睛一阵滚烫，也许是又变颜色了，这回应该是黑色的了，看起来只要他脑袋疼，眼睛就是金色的。

温落点头，紧接着梅勒思推着他快步离开了现场，身后的人们在大声呼喝鲨鱼跑了，工作人员们疾步奔走，这事很快就会上新闻，跑了一条鲨鱼对人类的威胁实在太大了，身穿生物公司服的研究员看见了梅勒思的背影，还有他推着的小车，对同伴打了个手势，跟了上去。

梅勒思头也不回带着小温落来到水母乐园，这里暂时还算安静，他蹲下来，看着小温落的眼睛，有许多话想问，但那双眼睛乌黑柔润，那么纯真无邪，让他只能忍住想问他为什么要放跑鲨鱼的问题。

梅勒思完全不怀疑人鱼幼崽有人类不知晓的能力，自己从八岁那年就开始研究人鱼，可这些年过去，他了解得少之又少，以至于他发觉小温落的怜悯之心时目光一凝，心中狂震，结合实际，确定自己没猜错。

怜悯心那种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于当下的帝国，却出现在小人鱼的身上。

温落以为自己要挨骂了，缩着小脑袋，然而巴掌没落下来，他抬眸，软软的问：“orilnn？”

梅勒思揉了揉他的头，温柔地说：“你做的很棒，我也希望它能重获自由。”

善良本身并没有错，错的只有不能保护幼崽的善良本质的大人，如果怕善良会带来麻烦而教育幼崽要冷漠，那才真是黑白颠倒、罔顾人伦了。

梅勒思站起身，冷淡地回过头，看着不远处走来的研究员，把小温落藏在了自己身后。

王平等地爱着任何一个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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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喂养日记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