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畸变

那一瞬间,方觉夏几乎要以为宋致就躲在某处窥视,嘴唇陡然失了颜色,寒毛卓竖。

他把电话挂掉,下一秒又会打进来,短促的铃声像一道道催命符,刺激着方觉夏的神经。

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方觉夏害怕的模样不似作假,到底是谁让他这么大惊失色?

丁烽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方觉夏的肩头,给他安定的力量,另一只手将手机关了机。

直到屏幕彻底黑下去,方觉夏才从无措仓惶的状态中挣脱而出,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怎么了?是谁?”丁烽问。

方觉夏摇摇头,不欲多说。

丁烽识趣的不再问,他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佯装无事发生一哄而散,喝酒唱歌聊天,场面转眼又热闹起来。

丁烽挨着方觉夏坐下,“你赢了。”

方觉夏定了定神,“是的,我赢了,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放心,我说话一言九鼎,你等着好消息吧。”

方觉夏一时没有接话,心神不属,神态恍惚。

丁烽见状提议,“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包间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关,就只剩下摇曳的灯光在纷扬。丁烽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车钥匙在指尖转着圈。

两人直接从VIP通道进入了地下停车场,会所门口似乎有人在闹事,喧闹声袭来,方觉夏却连眼都懒得抬,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好好沉一沉心。

“滚出去!”

着西装打领带的保镖抬手一推,刚才还倔强如初生牛犊的年轻男孩儿仿若失了力气般栽倒在地。

尹子泰手肘上已经见了血,他咬咬牙,将舌尖涌上来的苦涩滋味儿压下去,在晃眼的灯光间隙中,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方觉夏走了过去。

他只要喊一声,声音不需要太大,这个距离只要喊一声,方觉夏就能听见。

可张开嘴,声带却没有颤动,那几个字到了喉咙边,又被尹子泰咽了回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装潢富丽,瓷砖光可鉴人。尹子泰甚至能看清方觉夏踩在地面上的鞋底,干净到没有一丝灰尘。

反观自己,狼狈低微到几乎要与砖缝里的淤泥沦为一体。

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里的泥,本就隔着千丈万丈的距离,偶尔云化作雨润泽这片干涸的地,最终也还是会回到天上去。

从没有哪一刻,尹子泰如此痛恨自己被贫穷和平庸深深刻在灵魂深处的自卑。

尹子泰来得比方觉夏还要早,本来打算暗中跟着,可笑的是连门都进不去。

保镖推搡他的肩,嘲笑他廉价的衣着打扮,路人纷纷捂住口鼻,眼里是浓浓的讥讽鄙弃。

尹子泰出门前,洗过澡,换过干净衣裳,每次与方觉夏见面,他都下意识以最好的状态迎接。

他身上没有异味,短短的寸头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可在这些人的眼里还是与回收厂里的垃圾没有区别。

尹子泰所有强撑面子的不甘、倔强,愤怒、不忿,统统在方觉夏出现的那一瞬间一败涂地。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落寞离去。

丁烽的跑车就像他那个人一样,不知低调为何物,敞蓬大开着,鲜红色的线条流畅如一只矫健的雄狮。方觉夏坐在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丁烽油门一踩,离弦之箭般窜上了马路。

这一路艳羡和嫉妒的目光皆有之,等红灯时听见大货车里面的两个男人争论这辆跑车的价钱,司机动了动屁股,道:“怎么也得几百万吧。”

旁边那人点头,一副内行人的嘴脸,“五百万左右,不会更多了。”

丁烽听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心说五百万,就够买个车盖。

方家灯火通明,杜兰端着一盆酸枣吃得津津有味。

丁烽来都来了,死皮赖脸硬要跟上去坐一坐。方觉夏带他进了房间,随手拿来一盆零食招待,接着脱掉鞋蜷缩在榻榻米上,盯着手机发呆。

丁烽的跑车嚣张地霸占了方积德的停车位,方积德眼尖,一眼就认出车主人是谁,下车便满面红光过来敲门,和丁烽客套几句,就要他留宿。

丁烽看了方觉夏一眼,见他没有反应,怕引起方觉夏的注意,没说话,只使劲点头。

宾客皆欢,唯独方觉夏还被蒙在鼓里。

直到丁烽毫不客气地爬上了他的床,方觉夏才惊觉身边多了个人。但为时已晚,丁烽连澡都洗了,还自觉换了一身睡衣,这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架势,是赶也赶不走的。

方觉夏只好忍受着丁烽蛮横的睡姿,煎熬过整晚。

隔日,方觉夏破天荒在假日起了个大早,他前思后想了很久,决定去一趟监狱。

丁烽还在呼呼大睡,肢体摊开一个“大”字型,把方觉夏逼到了墙角

方觉夏不由想起了宋致。

宋致和丁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这一点从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中就能看出来。例如宋致睡觉时,会紧紧搂着方觉夏,恨不得能打碎了融为一体。而丁烽则大大咧咧的,全由着自己性子来,仿若整个床铺都是他的天下。

方觉夏穿戴整齐,连早餐都来不及吃,也没叫司机送,走到马路上打了个的,直奔监狱而去。

监狱不比看守所,探监需要登记。方觉夏跟在狱警身后填写了一大堆资料,盖章签名烙手印,直到面前的文件堆了有一掌厚,狱警才松了口,把方觉夏领进一间灯光刺目的小屋子,让他坐着耐心等待。

算算日子,宋致入狱也快满一个月了,这是两人自那晚后第一次见面。方觉夏不住转动着手中轻盈的纸杯,目光触及到面前坚固的防弹玻璃才略感心安。

大约五分钟后,一名狱警手里握着警棍,率先打开了对面的铁门。宋致双手铐着银色的枷锁,头发被剃了,只剩一层青皮,由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鼻梁上的镜框也如枷锁一样泛着冷锐银光。

方觉夏隐约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他实在是不想再与宋致有任何瓜葛。

狱警叮嘱了几句后,替他们连通对话,然后打开门退了出去,将私人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门刚合上,下一秒宋致就猛地抬起了头,他不顾手铐被固定在原位,兀自将上半身拉扯到最大的弧度,那濒临破碎的曲线让方觉夏怀疑他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自己所撕裂。

宋致不断向前,哪怕额头鼻尖与玻璃契合,他也还想近一点,再近一点。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宋致恨不得穿透这面碍事的玻璃,将方觉夏一口吞下去。

方觉夏坐在原处没有动,连眼神都没有游移半分。

宋致这副癫狂地像失了神智的模样,落在方觉夏眼里,反倒将他盘踞在内心深处的胆怯和惧怕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再疯狂偏激,也不过是一条为了爱走火入魔的狗。

方觉夏站起来,伸出指尖在玻璃上一点,笑道:“看到你还在里面,我就放心了。”

宋致不在乎方觉夏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循着那点指尖着迷地亲吻着冰凉的玻璃,锁链被他拉扯得几乎要绷断。

“小夏,小夏。”宋致不断呢喃,像是某种古老而晦涩的咒语。

这场会面意外的短暂,方觉夏出来时,狱警好心提醒他,“你还可以在里面待久一点的。”

“已经够了。”方觉夏没有丝毫留恋。

方才填写资料时,方觉夏向狱警打听了昨晚那个电话的由来。原来那是监狱里实行的最新政策,只要犯人表现良好,一个月可以申批一次亲情通话。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方觉夏顿时感觉腹中空空,他到附近的街道花了四块钱买了份早餐,没吃出什么味道来,但一点也没浪费。

他一边吃一边往回赶,趁着时间还早,说不定能睡一个回笼觉。

哪知回到家一看,自己柔软的大床还被丁烽这个地主霸占着。

方觉夏气不过,帘子一拉窗一开,眼下浮着淡淡的黑眼圈,坐在床头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放了一曲慷慨激昂的**接班人。

丁烽翻过来覆过去,钻进被子用枕头蒙住头,可那魔音就是无孔不入,他“噌”一下坐直,怒吼,“滚蛋!哪个不怕死的给我滚出来!老子要杀了你!!”

方觉夏笑眯眯的,拍拍丁烽一头乱毛,道:“快起床呀,我们都是红领巾的接班人,早睡早起身体好呀!”

“烦人!”丁烽闭上眼睛叽里咕噜发了几句牢骚,屐上拖鞋自来熟地钻进洗手间洗漱。

等他带着满嘴薄荷味儿的清香走出来一看,刚才那个教育他要早睡早起的人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睡得像只猪。

丁烽走过去掐方觉夏的脸,“起来!大哥带你出去玩。”

方觉夏拍掉他的手,往被子里拱了拱,像一条慵懒的毛毛虫。

丁烽失笑,不再逗弄他,拿起衣服穿了起来。

“我走了啊。”他打开门。

“嗯……我们那个赌注,你可别忘了。”方觉夏半梦半醒,从唇齿里发出呓语,“要多替我说几句好话,我可不是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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