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人道主义,方觉夏叫来张大爷帮忙,将这个陌生男人驼在牛背上扛回了家。
张大爷忧心忡忡,“衣服都与不穿,这怕不是个正经人啊。”
方觉夏倒是看得开,“可能是他太穷了,买不起衣服吧。”
说着,爬上凳子点燃了烛火。
再三叮嘱了一番,张大爷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方觉夏目送他远去,打上门闩,脱掉衣服上了床。
床睡两个人有些过于窄了,旁边的男人不着寸缕,身体像个火炉,源源不断地向方觉夏传输着热量。
被褥今天晒过,是久违的暖和,方觉夏感到通体舒适。他难得没有熬夜,早早便去会了周公,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小花饿得满院子乱飞,油纸糊的窗子被它啄出几个洞。阳光穿过破洞落在方觉夏眼皮上,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刺目。
本就只剩残砖破瓦的小院子一上午的功夫被小花闹腾得更加不像样子,方觉夏踏上鞋就追着它打,毛没摸上一根,倒是把自己累得够呛。
一连去山坡上放了几天牛,那个男人近日来似乎有转醒的迹象。这天方觉夏把元宝关进牛棚里,洗了手去厨房烧饭,刚把米饭倒进锅,厢房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方觉夏一愣,饭勺都来不及放下,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过去,扒着门板悄悄冒出一个头,就见男人横卧在地上,一翻身摔了个七荤八素。
可能是昏睡得太久,男人使不上什么力气,挣扎了半天都没有爬起来。方觉夏垫着脚尖走近了,两人对视,皆是一脸茫然。
该不会是失忆了吧?方觉夏心中暗自揣测,他摆了摆手,道:“你好,我叫方觉夏,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男人默不作声,垂下眼睑,继续与自己迟钝的感官抗衡。
这人目中无人的姿态令方觉夏感到不虞,他一手放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思索的模样像一个小老头。
方觉夏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像是一个老农在挑选新生的猪崽,他突然一拍掌道:“对待救命恩人,你这个态度未免太没有礼貌了吧?不过我这个人好说话,天性纯良,也不爱挟恩图报。你真应该感谢你的好运气,这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别人,啧啧啧……”方觉夏皱着眉毛摇头,神情怜悯,“你可就小命不保了!”
“……”男人半信半疑,“……是小友救了我?”
“嗯嗯。”方觉夏连连点头,绘声绘色地描述,“我捡到你的那天,是个大雨天,天雷滚滚,你身无寸缕,我骑着牛路过,你突然拉住我的脚,哭着求我救你!”他作惊恐状,“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哪个枉死鬼来索命了呢!”
男人仍是不信,他沉默地将方觉夏还没长开的五短身材打量一番,没有开口,但眼中明晃晃满是质疑。
“真的是我救了你。”方觉夏干巴巴的一句,“你不想报恩就不报,怎么还耍赖呢。“
说完,自己也觉得心虚脸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挥舞着饭勺跑走了。
几句话的功夫,男人的体力在无形中慢慢恢复,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打量自己一身粗劣的灰麻衣着,指尖一转掐了个灵诀,却惊觉经络中一丝灵气也无。男人顿时讶异不已,一连又试了几次,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仍是一无所获。
他满心骇然,跨大几步推开紧闭的窗,窗外万里无云,天空碧蓝如洗,阳光金灿灿的直晃人眼。春季清爽的风一阵一阵吹拂着刚冒头的嫩草,幼蜂煽动着翅膀围着花苞打转,篱笆上涝死的藤曼似乎也在重新焕发生机。
这万物复苏的一幕,令男人一颗悬挂的心重新落回了实处。他掸掉了袖子上的灰,却在关上窗后直接席地打坐。
两手掐诀放置膝上,闭目凝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男人灵识内视,缓缓游走于经脉中,一圈后发现灵台紧闭,修为虽并无倒退,灵力却遍寻无果。
修仙之道在于一个“悟”字,数万年前宫望初踏入仙道,先师曾赞他是天纵奇材,若一心向道不急不躁,飞升指日可待。万年的光阴眨眼即逝,修真者无法去感触时间,穿透时不痛不痒,收掌时难以抓握。
如今的宫望已经是半步飞升,曾经备受厚望的他却在时代的更迭中慢慢泯灭在洪流中。闭关数千载,他变成了一个逐渐被人遗忘的传说。若非天下遭遇浩劫,宫望决计不会出关,或许某天天降灵雨,点醒他的灵台一片清明,自此突破桎梏与凡俗,就地化羽成登仙。
被天雷劈中时的剧痛仍然历历在目。与九天雷劫不同,那是天道对如蝼蚁般的人类却想要逆天而行的惩戒。万幸的是在全力抗衡之下,宫望勉强保住了性命与修为,即使灵力全失,他却并不惶然,反而沉心静气,心境又开阔了些许。
方觉夏吃完饭后日常牵着元宝去山坡上溜达了一圈,回来时披着月色。他把元宝栓回牛棚,蹑手蹑脚回了屋,冷不丁被盘腿打坐的宫望吓了个透心凉。
“呀!”方觉夏奶声奶气一声惊呼,“人吓人吓死人,你就是这样报恩的?!”
宫望睁眼,目光飘渺而包容万物。他缓缓起身,掸了掸灰,背着手走了几步,道:“我名宫望,多谢小友收留,待我灵力恢复,定为小友寻来天地灵宝作为报答。”
“行行行,我知道了。”方觉夏打着哈欠,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人就是个傻子。他踢掉鞋子爬上床,问:“夜深了,你不睡觉吗?”
“睡觉?”宫望陷入沉思。
修者的生命,用亢长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它太过枯燥与沉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论行与坐皆分秒不曾停歇,只是为了钻研心法,增进修为。早在数万年前,宫望只是一个凡人稚子,一日三餐,晨起昼息,与如今已轮回了百世的爹娘朝夕相对。记忆中父亲粗粝的大手与母亲温暖的怀抱早已模糊不清。它变成了一个阶段性的木雕,虽然真实的存在过,却只是一段冰冷的,没有感情的记忆之囊。
“修真者无需睡眠,打坐即可恢复精力。”说着,宫望朝方觉夏走去,一掀衣袍欲要落坐。
“哎!等等!等一下,你这衣服脏死了,我被子刚晒过,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呢?”方觉夏连忙跳坐起来,用枕巾拧成长条抽打干净宫望屁股上的灰,而后将其随手扔到床下,一转眼又麻溜钻进被窝中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童音软糯道:“好了,你可以坐了,晚安。”
宫望:“……”他浑身僵硬,久久不曾动弹。
枕巾抽打屁股的钝感令宫望一张老脸羞燥难安,他僵立良久,久到方觉夏打起了酣甜的小呼噜,宫望才缓缓地,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慢慢坐了下去。
修真者凭借吸收天地灵气来维持生存所需的周转及供给,宫望如今灵力净失,与食五粮的凡人并无异。他盘腿靠坐在床沿,不知不觉闭目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小花尽职尽责,仰头一嗓子把整个村落的人都叫醒了。宫望警戒性强,稍有动静便神识一片清明。他一睁眼,看见方觉夏撅着屁股踮着脚下了床。
这小孩儿出门后拐了个弯往茅厕走,宫望耳聪目明,先是淅淅沥沥的一阵水声,而后乒乒乓乓一连串锅碗瓢勺的碰撞,下一秒方觉夏抱着个木盆跨进门来,把门后桌下的脏衣服全部丢进去,也包括了那条在宫望的老虎屁股上留下了深深烙印的枕巾。
一阵旋风扫荡,木盘里顿时堆起了一座小山,方觉夏抹了把汗,弯腰费力将木盘推到宫望脚下。他捧着手,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亮闪闪地像湖面上的波光,充满了期待和希冀看着宫望,嘴角一弯道:“这些衣服就交给宫兄洗干净了,好不好?”
宫望沉默以对:“……”
“宫兄不会拒绝的,对吧?”方觉夏就热打铁,凑近了一步,双手撑着宫望的膝盖,小虎牙若隐若现。
不得不说,方觉夏的眼睛十分漂亮。他的瞳仁颜色很浅,像是晶莹的琥珀,在阳光下更是通透无比,一眼看去直惑人心。与常人所不同的是,在方觉夏情绪波动过大时,浅色的瞳仁会急速缩放,拉成一条极细的线,像极了某种冷血动物,有一种妖冶的美感。
方觉夏小小年纪,眼波灵动,拿捏得度又懂得蛊惑人心。纵然宫望是一个万年不曾开过窍的无趣老男人,却也连连在心中暗叹,此子长大后绝对是一方祸害。
宫望失了灵力,脏污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净尘决就能解决的事情。方觉夏作为监工,懒洋洋的趴在牛背上面晒太阳,他督促着宫望脚踏实地卷起袖子,打上一桶水蹲坐在小板凳上,笨手笨脚地将衣服一件件搓干洗净,而后撑开晾晒。
刚洗完衣服,宫望还没来得及歇上一口气,方觉夏一骨碌从牛背上跳下,迈着小断腿噔噔噔跑过来,往宫望左右手中各塞了一样东西。
方觉夏仰着头,睫毛忽闪忽闪,“宫兄幸苦了!我本请宫兄吃一顿好的犒劳一下,无奈我太过年幼,人还没有灶台高,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劳烦宫兄自己动手了!”
宫望低头,表情空白,先是与方觉夏对视了数十息,而后目光游走至自己明晰有利的双手。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双握剑掐诀,一掌平山海,一指定乾坤的手,竟然会在某一天,在这个走风漏雨的破瓦屋里,拿起锅铲炒野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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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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