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微抹掉溅到脸上的血。
忽地,一阵乐声从后头传来。这乐声无比尖细,明明是喜庆的曲,却吹得无比缓慢,每一个调子都拐了弯,仿佛是用指甲在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地刮挠。
一时分不清是红白何事。
不过很快就见其声来源。
偌大的鬼门下,先是缓荡荡地走来并排二人。二人身形肥壮,身着红衣,面白如纸,脸颊上却诡异地点着红,远远瞧着,两颗黑黝黝的眼珠子一眨不眨一动未动,闪着诡异的亮点,嘴角被生扯起两个笑容。离近了看,原是由纸扎,由纸画。
因而走时脚下未动,只飘。
再接着,便是僵硬如偶的吹曲、抬轿人,惨红的轿子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旧木碰撞声。再有旁的动静,也都被那刺耳的惹人起鸡皮的乐声给盖过了。
“又有新娘子来喽!”
“是哪位大老爷又娶新媳妇了,新媳妇哭哭啼啼的,咱们去讨点喜酒喝去!”
一群鬼魂兴奋得乱撞,有的穿过轿子,冲入轿中,引来一声极为惊吓的尖叫。
言微已经迈出去的步子猛地一顿。
这声音……里头,是活人?
“怎么,你也想当新娘子吗?”
鬼魂见她直勾勾盯着那轿子看,隔着一段距离绕着她打转。
“我告诉你怎么当,你看上我们这里哪只鬼了,回去在夜里子时躺在棺材里堵上口鼻,先让人在你的棺材周边烧来一堆纸人,想要排场点,就烧多一点……”
“冥婚?”言微喃喃出声,目光仍未离开那顶缓缓前进的红轿。
“哎对对对,就叫这个!”
言微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靠近那顶红轿子,果真听见里头有细而绝望的,压抑的哭声传来。
言微出声唤了一下,那里头的姑娘或许哭得投入,不应。言微试着带出一阵风,将那一方小轿帘给吹开一点,吭哧吭哧地又扇风,又吹气,无果。心一横,直接上手去掀,穿过,重叠。
纸人送亲队有形无实,任何东西拦不住,直往前走。
直到仿佛另一个重叠的世界传来的一声鸡鸣。
纸人的动作开始卡顿,抽搐,歪歪斜斜,三声后,彻底停住。
周围变得格外安静,只剩那姑娘的哭声。那姑娘也有察觉,哭声畏惧地小了下来,仍然在哭,似乎是也知有这异样,但无济于事,只能听天由命。
言微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了戳轿身,竟有了实感。她穿过暂且停下不动的诡异纸人堆,贴到轿边,掀起一点帘子,探过去半个脑袋。
只见狭窄昏闷的轿内,那姑娘套一身喜服,僵硬地手放膝上端坐着,头上一顶盖头,哭声就是从那盖头底下传来。
言微又听她哭了两声,冷不丁地问:“你动不了吗?”
哭声乍停。
那姑娘显然是被她这突然的出声给吓到了。
这种怕鬼惧死胆小如鼠的活人气质,言微就跟见了老乡似的,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无害倒霉蛋。她直觉这鸡鸣声不会让送亲队永久停下,直接弯腰抬脚钻了进去,一把掀起那姑娘盖头。
泪汪汪的四目相对。
言微顾不得寒暄两声,直接就问:“鸡鸣后,会停下多久?”
姑娘仰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脑中同样反应决断了一轮,赶忙回想,颤声道:“约、约半刻。”
“你可以下来吗?”言微把盖头掀下来扔到一边,抿了抿唇道,“我带你离开。”
“走不了的。”姑娘又伤心地哭起来,绝望地道,“婚契已经签了,我要被嫁给一只老死的鬼了,我动都动不了,必须要嫁过去的,必须要有一个人嫁过去……”
肩膀被两只手摁上。
言微问她:“必须要有一个人?是个人都行吗?”
竟会觉得这人像是来救她的,仿佛看到了希望。姑娘愣愣地点了点头。
言微看了眼腰间玉坠,看起来这么贵的样子,应该宝贵到一碰就碎吧。一寻思,当下做了决定。
反正她有救命道具。
届时找机会脱身就行了。
做出替嫁这个决定时,言微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英勇救人的快感和自豪,而是担心自己是否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从而殃及自身。
毕竟在没有绝对实力的情况下,明哲保身永远比无脑助人是个更好的选择。
但她心里空落落的。
当初叫嚣着要拯救世界,怎么真碰上了,连一个活的姑娘都不敢救。
怎么看,有这枚一键回泉水的玉佩在身,她无论如何都绝对有脱身的法子。
言微边解释着,上手去扒那姑娘的喜服,直到扒得一干二净,她开始往自己身上套,枷锁转换似的,那姑娘也一点一点地能动弹。
半刻的时间很短,言微显得有点冷酷地催促她赶紧走:“顺着那道门往外跑,出了门就没有鬼了。剩下的,你能想到办法的。”
……
套上喜服,盖上盖头的那一刻,言微仿佛在一瞬间融入了这个世界。这里不再是一个只飘着游魂恶鬼的黑暗虚无之地,而是一个活……死生生的城。
有喧闹声从轿帘隙间如潮水一般涌进来,不太美妙的食铺味道钻进鼻中,行鬼对送亲轿见怪不怪,擦着边路过,巡卫鬼兵厚重的盔甲碰撞声,铁靴砸地声,密密麻麻地落在街上,落在她的周边。
轿子动起来了。
她的视线在盖头照出的一片有限的,黏稠的红下,凭着声音,将周边画面描述在脑袋中。
不禁想使出些力气,将手中那块带着些暖意的玉坠更加严实地藏在手心中。
奈何动弹不得。
穿上嫁衣坐下来的那一刻,这具身体仿佛已经是个空壳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行动。
不过言微也早有预料,提前将自己的保命道具握在了手中。现在她的手放在了膝上,到时只要她起身手一个脱力,这块玉就会咣当坠地,啪地碎掉,她也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离开这鬼地方。
轿子突然停下来。
并没有三声鸡鸣。
铁靴砸地声忽地转了向,迅速向耳边逼近,如重锤敲在人头顶,带来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压迫感。
言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有特殊道具。
然后触发了特殊剧情。
哈哈,想象力真丰富,乌鸦脑子,哪有那么巧的事。
……
纸一般的轿被一脚踩得落地,那轿帘几乎是被一只手撕扯开的。周边的声音瞬时大了许多,言微也瞬时被几只利爪一样的手抓了出来,头顶盖头被这股力道拂去落地,她的视线恢复清明。
面对眼前那个头盔之下近似于骷髅死尸一般,干瘦的巨大脑袋,言微脚尖接近悬空,呼吸停止的同时,松开了手。手心一空。
想象中期盼着的碎裂声迟迟没传来。
言微缓缓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狐狸脑袋形状的玉佩没落地,落到了一鬼兵的手中。
那鬼兵打量过后,朝她投来了看尸块的目光,死因是违反鬼王令,经历酷刑,无全尸。
言微这时脑海中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某个故事。
……该死的狐狸。
该死的陈怜生。
这下好了。
原先只需要嫁给一只老死掉的鬼,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事已至此,笑笑算了。
言微被当场拖走。
*
“一个小活人?”
男子松散倚坐于榻上,艳丽之息雌雄莫辨,指尖把玩着那枚玉,垂下眸来瞧地上的人,像在瞧一只小蚂蚁。
轻声道。
一旁的鬼侍腰压得弯弯的:“回鬼王,是个活人女子。”
言微老实地跪着,低着头,并不能知道那上头的鬼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她一个普通的小活人身份,这位酆城鬼王对她手里能出现这种东西很是怀疑:“哪来的?”
这位鬼王也是懒得要命了,一句话不肯说费力点,由八百只鬼传下来,才问到言微耳朵中:“鬼王大人问你,这东西,哪来的?”
“我捡的。”言微说。
她突然想起陈怜生说过。
丢了也没事,被抢走了也没事。
好像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随手拿出来的不起眼的小玩意罢了。
对她来说,竟然是她的救命稻草。
现在这棵稻草还会反过来勒死她。
这个该死的人上有鬼,鬼上有妖,妖上还有仙的世界。
处在食物链底端,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过死到临头,言微的内心竟然十分平静。
也许是做出这个决定时,就应该已经预想到这种结果,就算再不能接受,也不好再急赤白脸地跳脚。
也许是局面过于悬殊,已经是明晃晃的绝境,因此她已经躺平放弃挣扎。
也有一种可能是,她总觉得,她不会有事。
莫名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做什么蠢事坏事作死的事,都会有人给兜底、收拾烂摊子的感觉。
可能是她临死前的错觉。
上头的鬼王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一勾手。很快,阴森森的夜下,地面腐化深陷,出现一个淋淋的血洞,一直陷到了言微的膝盖边,差点就要连着她一块儿融化进去。
那洞中血红的水映着她的面庞,言微静静地低头看着,倒不是她有多淡定,只是她被爪子像钳子一样的鬼兵摁在地上跪着,实在动不了。
她的下巴忽然被鬼掰了起来,上下唇瓣被迫分开,那鬼掐着她的脖子往她嘴里头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息之间,很快是整个口腔,血水顺着口腔滚进喉咙,不断灌入身体中。
取了灌她的血水后,地面重新恢复正常,她趴下来干咳。
鬼王幽幽起身,在她面前屈膝下来,不知是有了什么发现,眼中亮起了奇异的光。言微下意识迎着他那双眼睛,怀疑那里头似乎涌动着什么,让她感到胆寒,又移不开目光,好像有无数细如丝的游虫顺着这目光进入她的身体,她身体里的血液开始翻涌。
言微意识到不对劲。
她的身体……似乎要炸了。
她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恐惧,那种感觉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那双眸子垂下遮了目光,言微顿时脱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上,艰难地喘着气。
言微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突然又有了求生的意志,忽地攒出力气,想去夺下来那近在眼前的玉坠。鬼王不紧不慢地,在她拿到之前,捏在手中,碎为齑粉,连渣都没掉下来一点儿,言微眼睁睁地看着,怀疑那玉是直接融进了他身体中。
至于吗。
这只鬼语气平和地说:“我再问你一遍,是捡来的吗?”
言微说:“……不是。”
这只鬼迫不及待要她回答:“那是怎么来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言微说,“姓陈……”
这鬼又神经病一样打断她:“听闻陈家公子有一凡人妻,不曾一见,如今可已长大成人?你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言微哪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她忙着操心自己的小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祸不及路人,你能放了我吗?”
他起身离开,一摆手:“拖下去,杀了吧。”
整肃的铁靴声踏在地上,短暂地涌上来。没再管后头的状况,坐于椅中,他百无聊赖支了那赶忙上前来伺奉的,旁的鬼侍,倏地一顿,探去桌上的手停在半空。
他停下,那人自然就代他来。
提壶斟茶,清浅的茶水细细涌入浅口透玉杯盏中,溅出些嫩叶的香气。
行云流水而神不知、鬼不觉,不疾不徐,声色清冽,如水如茶。
“烦请鬼王,对我未过门的妻子温柔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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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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