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透着掺血一样的红,将这座鬼城笼罩在里头,繁墙拔地而起,结成一座天然的大殿。鬼兵密如海潮,数街之隔外是生活在此界的鬼民,热闹喧哗声被风送来,言微正被两只鬼像提鸡崽子一样往外拖,一点挣扎的余地也没给她留。
对方忽然间停下来,失去了那股钳制,可周围的鬼兵又密密麻麻,言微也懒得试着折腾了。
她半死不活地动了动脑袋,就见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怜生,言微眼前一亮,顿时又来了精神,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完了你知道吗?再不放了我,等会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鬼兵似乎被她的话吓傻,果真僵如干尸,那股力道的禁锢形同虚设,言微成功挣脱出来,叫了他一声。陈怜生转了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言微扑进他的怀中。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这样有一种让她按下存档键的安心感。
她仰起脸来。
言微发现他眼下有一抹淡淡的乌青。因着白玉般的肤色,这抹淡青在他面上也格外明显,薄薄的眼皮耷拉着,垂下来看她,有一抹懒得掩饰的倦色和烦恹,整个人都阴阴的。
好像会琢磨着怎么踩爆人的头颅。
言微本能地后退一步。
陈怜生慢吞吞地抬手,抹了一下她的唇角,净白的指腹上隐约留下一丝血色,言微说:“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陈怜生若有所思地说,“来晚了些。”
言微看向那椅榻上懒懒托着腮,别有玩味地打量她的鬼王男子,往后头躲了一步:“你你你看什么看!”她一手拽着陈怜生的衣服,腾出另一只手愤怒地指控,“就是他派鬼拖着我,还让鬼往我肚子里灌血,他还把你给我的玉佩捏碎了,他还想让我炸掉!陈怜生,你帮我打他!”
“我打不过他。”
“……”言微叽叽喳喳的声音猛地止住。头顶燃起的嚣张的气焰,登时被一盆水浇得透心凉,她的眼睛睁成了不可置信的铜铃形状,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才听到那冷不飕又理直气壮的一句人话。
“你喝下去的血是血蛊,无第二种方式可解。”陈怜生坦诚地看着她,解释道,“我若动手,他会让你炸掉。”
言微呆滞着,瞳孔已经炸掉了。
都这样了,她怀疑这人还有功夫学她说话……
怎么办……
现在拉着他一起和这位传奇炼蛊鬼王磕头道歉,求个解药,还来得及吗……
那边的鬼王男子短暂地笑了一声,言微挺直的腰板逐渐缩了回来,陈怜生仍然一动不动地,看她在那鬼王的示意下,被上来的鬼兵重新给拖到了一边。
“曾以公子不近女色,原是品味独特,中意这种货色。”鬼王男子从椅榻上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到长桌前,入座,道,“行踪倒是一如既往,神出鬼没,也不走寻常路,不能为之洗尘设宴,真是我之过。”
言微紧张地盯着这二人动静,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随时会被捏爆的人质,生怕陈怜生不但不跟着她一起求饶,还说出些狗话来惹怒此鬼,再次拉她下水。
陈怜生虽然未看她,也明白她担忧。能看出他不善言辞,也简短又恭维地,解释自己不走正门的原因,微笑道:“是因鬼王雄风依旧不减当年,某愧不如,自惭形秽。”
言微眼睁睁看着那鬼王男子面色骤厉。
直觉自己这个人质要因绑匪破防开局就被撕票。所幸那鬼王男子转眼便冷静下来,却也冷到了极点,因这一句话放弃了明戳暗讽的漫长前戏。
殿中地面血咒运转汇聚,结成一阵,煞气毕露。
言微见那鬼王男子又朝自己看来,盯着她,话却不像对她说:“多鲜活一条命,就这么废掉,未免可惜。”随着他的目光,那种身体之中血液刺痛破肉而涌的感觉再次袭来,“你想活命吗?”
言微忍气吞声地点头。
鬼王男子道:“不知你这郎君可愿为你入阵,卸了那一身歪门邪道的法力?”
还真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连这种阵法都搞出来了。
言微看着自己皮肤上涌动的虫子一样的红色丝线,头皮炸毛,整具身体都不想要了,忍无可忍,反问:“你想活命吗?”
鬼王男子挑挑眉。
“这样做了,你就会放了我吗?”
明晃晃是一死换一生的意思。
鬼才愿意。
“为什么要让人这么做?你是打不过他吗?亏你还是堂堂鬼王呢,用这种不讲武德的手段,你也太没有出息了!”言微感到荒谬,“如果你打不过他,没了我这个人质,你的小命不是也不保吗?”
“也真提得出来,你当他傻啊,谁会答应你。”想起自己受到的折磨和憋屈,言微很生气,反正也是一死,不如由她自己提出来,“现在比起我活着,我更想看你死,人间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不活了。陈怜生,你去打死他!……”
陈怜生已自阵中而出。
“……”
这下好了。
现在在场的要有两个是任人宰割的了。
言微心想,经过俩人的一番操作、力挽狂澜,天崩开局成功进化为天崩地裂开局。
要答应,好歹也早点答应。
她说了这么一通不尊重鬼的话,成功从人质进化成仇人,现在这鬼王男子也不会放过她了。
言微深感不解,心有百感百惑,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鬼王自然不会将她这在自己眼中等同蝼蚁的东西说出的话,听在耳中,他瞧着眼前所发生的,眼中亮起出乎意料的,奇异的光。
陈怜生倒是淡然,路过鬼侍,鬼侍低下头来,抽了其腰间短刃,长桌对案入座,诚挚道:“先前事多有不敬,愿自断一指,谢某之过。”
话毕,手起刀落。
言微赫然睁开的眼中,瞳孔骤缩,映出他净手,断指,鲜血。
那鬼王眉头却狠狠一皱。
良久,低头,看着自己一同断掉的指,血融入膝上墨色衣袍中。
震愕抬头。
陈怜生抹净刀上一点红,归于那鬼侍鞘中,一偏眸,似不解那番黑云滚滚的表情是何意,出声询问:“为何这般神色?”
他突然想起什么,笑道:“我那玉佩,不知是否被鬼王抢了去?倒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就是沾了些歪门邪道,还是从谁手中拿走的,便还回来罢。”
许久:“你做了什么?”
“先要问问鬼王都做了些什么。有谁会去欺负一个可怜的凡人女子?”陈怜生语气缓缓,恹恹形容中扯出一点无端的笑,“若堂堂一城鬼王当真有如此行径,顺手捏碎了那块玉,又恰好让其钻入体中,如今怕是要与我同生共死了。”
垂眸看了看手掌,虚收了收四指,道:“既是生死之交。我那断指,可有让你消气?不言不语,仍有不满?劳烦拿刀来。”
鬼王也是个怕疼的,捂了手指,压下去的眉就再未收回过,见那鬼侍果真乖乖听他话递去短刃,一挥袖,直将其砸到墙上。
鬼侍吐出一口血,爬起,跪下,低低摁头。
鬼王咬牙骂道:“果真还是恶畜疯狗那般行径。来说说,你想要什么?”
未等回答,恶狠狠转头看了一眼:“她?”
陈怜生模样单纯地思索,语气轻快起来:“我妻子一向身子不好,胆子也小,还请先让她坐下来,再解了她体中血蛊。”
鬼王久思,心中痛骂疯子畜生,也正因此,他不怀疑自己会死。忖度他阵已入,卸了术法是事实,纵是将了自己一军又如何,遂与其交易。
体中果真有碎玉自掌心而出。
这边言微魂已飘走良久,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看这二人竟来对案长谈起来,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根断指,那只好看的手上流下的血。
她突然被后头的鬼摁着坐了下来。
言微不解,只知道唱反调,她自己站了起来,发现竟然没鬼再抓她,既然如此,言微又冒出想要跑路的生还念头。
一扭头,陈怜生到她面前来,言微发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被他捏着鼻子,碗口送到唇边,不明液体灌了进来,灌得太利索,快刀斩乱麻地略过舌头,进了喉咙中,咕嘟一声。
言微喝完了才有空一言难尽地道:“这是什么啊。”
“解药。”陈怜生说。
喉咙里即将泛上来一股古怪的味道时,她正想说话,又被塞进来一块糖。
言微不合时宜地觉得他身上有这种东西,可能从哪个小孩身边路过时顺手抢来的。
她神游好一段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光又见到他带了血,一红一白,触目惊心的手,她问着问着就带上了哭腔:“你又做了什么啊。你是不是要死了?我能跑了吗?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自己活下来?你怎么想的啊。”
言微不明不白地很伤心,害怕,她不管不顾地抱住陈怜生的腰,钻进他怀里,哭得像一对亡命鸳鸯。
鬼王男子姿态又是志在必得,懒洋洋的,又带着兴奋:“这是要死在一起么。”
“为一个女人连这种事都答应,真是令鬼唏嘘。没了那一身术法,用不得歪门邪道,”鬼王手中的血咒流动,好整以暇,“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做的?”
陈怜生垂着眸,一只干净的手安抚似的,覆上怀中少女的脑袋,手指陷进发丝中,一绕一挑,黑发尽散,先前由他系上的银白发带落入他指中,有生命似的。
幻化成刃。
“若术法不通,我也略懂一些剑法。”
这位仍未透露姓名的鬼王男子,由于男主过于强大,只好委屈你草率地死一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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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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