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中烛昏,照得人朦朦胧胧的。
那少年本就貌如女相,眉眼修长,倒真还能让人品出一番凄凄婉婉的风味来。
他既然主动提,言微也不必再硬着头皮等着去钻进那顶棺材一样的轿子,面对可能会出现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恐怖画面。
言微当下抬眼看他,生怕他反悔,弯唇一笑,热情地道:“我来帮你!”
怕他不自在,特意将他拉到了佛像后头,和师姐一起烛灯下对着这张脸捣捣腾腾,涂涂画画,最后散了长发簪头花套喜服,还真请出来个步履款款有模有样的貌美新娘。
如果忽略新娘那一脸像是要索新郎命的死人相。
言微拿起桌上的大红盖头比了比,又随手放了回去,道:“要进到轿子里去了。你可得当心点。”
那妖怪作案手法似乎出神入化,在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人剥了皮,新娘子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怎么保护师弟的人身安全,又成功抓到那只画皮?
是不是画皮也不能确定,只能通过作案手法来推测有些相似。
正围在一起商讨对策之时,言微也插不进去嘴,只好一旁默默思考。
有法宝就要拿出来分享,能保护她,她也能用来保护别人。
言微绕到供台墙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并拢,虔诚地祈祷,心中默念。
快出来,快出来……
迟迟没有反应。
望着前头那一小块空空荡荡的,落着些许灰尘的地面,她福至心灵地铺了一块干净的布上去。
睁开眼,小狐狸如她所愿,大剌剌地摊在上头。
姿态之闲散,让人有种会翘起二郎腿,爪子支脑袋的既视感。
也许是上次言微过于恭顺的小弟态度,这只小狐狸镜像般地把自己当老大了。
言微往前凑了一点,眼巴巴地用极小的声音道:“小狐狸大人,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我正在捉鬼,她们正在讨论,没人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需要什么,只要能保命就行了……”
小狐狸歪歪头一思索,搓了搓耳朵,搓了一块小小的玉尺出来推给她。
言微拿在手中看了看:“能卖钱吗?谢谢,不过我现在还不需要钱,你能不能给我拿一点很厉害的东西出来……”
小狐狸跳起来敲了她的脑壳,继续用爪子搓自己耳朵。
言微懵懵地看了它一会儿,在它又要跳起来用爪子敲自己前,连通了脑回路,试探性地将那玉尺凑到耳朵旁。
凑到一半忽然拿开。
“这东西,可以和你的老大说话吗?”她问。
小狐狸没有敲她。
就是肯定的意思。
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这笨狐狸估计只听到她那一句“没人和我说话了”。
言微想还回去:“还是不要了吧。他也没有要和我说话,我突然出声,这样会很冒犯吧。”
小狐狸做了一套动作,表示它已经请示过。
她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所有声音就已经尽数传入那边了。
这边也一样。
言微理解了,但只理解了一半,她歪下脑袋,用耳朵贴过去。
小狐狸又嫌她笨地打断她。表示只要带在身上就行。
不用凑近吗?这么高级。于是言微试着去感受,果真听到一种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人的说话笑闹声,杯盏的碰撞声,浅浅的流水、指拨乐弦、书页翻动、衣物的窸窣摩擦声。
都是些旁的动静,不见主人出声。
言微没见过这种玄幻的东西,不敢相信地道:“我叫他一声,他就会听到,并且答应我吗?”
小狐狸点了点头。
言微莫名紧张地心跳加快,不敢出声打招呼,有一种在视奸人的感觉,同时还有一种被视奸的感觉。
这小狐狸总干一些让她显得很莫名其妙的事。
她想还回去,那死狐狸却不要,身子一翻,走了。
……先带在身上,应该没事吧。
她这边也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声音,况且陈怜生显而易见也不会无聊到会来关注她这边动静的样子。
言微只好随手将这玉尺塞进了衣裳内袋里,无所获地低头走了出去。
师姐和师兄已套上了各自的衣裳,佯作送亲的小婢,届时跟在轿子两侧,随时注意着其中的动向。
有轿夫已经来了,梅长青正在外头交代着。
破庙门敞窗不蔽,幽幽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那血红簪珠慢悠悠地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到地面上。
言微看了一会儿,往前挪了一步,蹲下身去捡。
风未停。
似无形枯手,拈着指尖,揪着那盖头一角,一点点、咯吱咯吱地向下拉,蓦地松手。
宽大沉闷的一块绣花红布,罩在那还未来得及起身的脑袋上。
视线黑下去的那一刻,言微懵了一瞬。
她的手摸着地上那簪珠,还未捡起。透着盖头缝隙下看去,对面那人几乎是贴着她站,几乎要踩上她的手。
尖尖的,小巧的绣花鞋裹在双脚上。
言微哇的一声叫着朝后头连滚带爬地栽去,掀了脸上盖头甩出去老远,试图告诉自己刚刚所看到的只是幻觉。
可盖头掀了,这个场景还在。
满屋子的新娘。
“怎么是你来捡?真是可惜了。”那位嫁衣女鬼声音很刻意地、不满地传出来。
由于变故来得过于突然且顺手,言微脑子一片空白,腿软地站都站不起来:“对不起,你放了我吧,我换个人来捡……”
嫁衣女鬼说:“换不了了,我这招只能用一次。”
言微竟然觉得她很诚实友善,缓了缓,道:“……那些新娘子,是你杀的吗?”
“是呀。”嫁衣女鬼语气轻快地说。
……不是画皮。白忙活一场。言微咬了咬唇角:“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手了?”
“你们也太瞧不起鬼了吧,把鬼当傻子。我一瞧就知道你们不是真的在嫁娶,你们请出来的那位新娘长得比我生前的夫君都高都壮。”
“……”
嫁衣女鬼幽幽地笑:“既然你接了我的盖头,你的命已经盖在我的红布之下了。那你就来吧,从这些人里挑出你的夫君。活人有三魂,所以呢,你只有两次选错的机会,第三次,会死哦。”
言微装傻地解释:“我没有夫君这东西啊……”
“没有,才让你选一个。”嫁衣女鬼手伸进红布下,捂嘴笑了一声,接着温婉地叠起手,“选出来一个,要么在这里□□给我看,要么在七日之内成婚,才可解此咒,反之,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言微冲了出去。
密林树丛般站定的盖头人们竟然没有拦她,还飘动着让出一条极细的道,言微心中顿时更感惊悚,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最终喘着气停了下来。
这条路没有尽头。
鬼打墙。
一个个变成鬼了都还玩这么花,有没有神仙来管管。言微绝望地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这里只有我一个活人吗?我的朋友们呢?”
嫁衣女鬼道:“你的朋友们也在这里。就从你身边那二位郎君里头选一个出来。完成了,他们便也能出来了。”
她又将手伸进红布下头,打了个哈欠,声音飘飘地道:“快点吧,我都等不及了。”
言微茫然地到处看。
露出了某种网购软件上苹果农民商品照的同款神情。
心中只无助地盘旋着一句话。
新娘滞销,帮帮我们。
她颤颤巍巍地寻找着,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从一具身体上掀了红布下来。
一颗头颅干瘪,无皮。
“错了。”
“没,没错!”言微听那语气带着杀意,忙叫道,“我就选这个,我愿意嫁给它!”
嫁衣女鬼:“我说了,你只能从你身边的二位郎君中选一个出来。”
话毕,那没了盖头的新娘突然暴起,爪子摁在她的肩上,一收。言微听到了魂碎的声音,一口血险些没吐出来。
“真是个可怜人呢,不过既中了我的咒,你只能按我的规则来了,活下来吧。”女鬼身子散开,声音飘远,“不交差,我也没办法活下来……”
言微疼得两边耳朵都嗡嗡的,根本听不清那声音在哼哼唧唧说什么,泪水因疼痛不受控制地涌下来,连带着红了鼻尖,她吸了吸鼻子,发现那女鬼不见了,周围静悄悄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又热闹得像赶集。
该怎么办呢?
要找出来,其实也很简单。
男子的身形在这里是很显眼的。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她这么倒霉地有做主角的命?只是来捉个鬼,又生了这种她必须要做的荒唐事,就跟安排好了似的。
她已经看到了。
往前走。
左边。
师弟。
她打扮他的时候,像玩玩偶一样兴致上来,特意选了一朵很漂亮的簪花戴上去,那样式就算在盖头下,也是显眼的。
言微毫不犹豫地转移了视线,寻找另一个。
梅长青。
这玩得花的女鬼人性化地给了两种选择,不做那种事,成亲就可以了,反正本来也是要这样做的,大不了成了亲再和离。
只是保命之举而已,他也会体谅的。
找到他。
她踮起脚尖取了红布那一刻,本已消失的女鬼笑声复而传来,密集的新娘子们被一阵阴风吹散,佛堂重归寂寥空旷,被抽走了魂似的少年软着身子跌进她怀中。
言微接不住他,带着他在地上跪下来。
那女鬼笑道:“小娘子好眼光,这么快就找对了,果真与这位郎君是天作之合。”
声音飘飘荡荡,凝成一团显形,蜘蛛一样扭曲地趴着,红指甲擦着地面推了婚契过来。
言微抿了抿唇,伸手去取,那只手却蓦地往后一缩,连带着婚契一起。
言微的手顿在半空。
“这样,未免太过无聊……我改变主意了。”
“那就先……”女鬼打量着这二人,思索着,笑着吩咐,“亲他,脱光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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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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