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可能性。
一种不是没有道理的可能性。
以她的敏锐性,如果一开始植入这段记忆,她不一定会相信,可如果经过了这么一遭,尤其是经过了她的努力,以她对周述的深信不疑,那她一定坚信这段记忆。
程柃那口气仍旧没松,“但是你的血对我的确有用,所以……”
顾遂:“我的血不一定只对你有用。”
程柃:“或许不是只有一个对象……”
“程柃,自欺欺人的是我还是你?”顾遂握住她的肩膀,微微用了点力。
“从回忆起来这段所谓记忆开始,你有想过其他可能性吗?你有想过这或许是给你设的一个局吗?还是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如人所愿当了恶人,其余一切都不需要想了,你也可以为了他放弃生命?”
听到最后一句话,程柃情绪有点失控,“我根本没有!”
顾遂声音倏尔变得很轻:“无论是不是,这都不是你自愿的不是吗?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程柃垂下眼,语气有点混乱:“我,我不是为了他……我只是觉得,不管我知不知情,是否自愿,做了就是做了,我是这件事的受益者,你明白吗?我没有办法接受的……”
“可对于我而言,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他们可以趁你十分虚弱的时候给你植入记忆,但之前不行,所以你也就只缺失了这一段记忆,既然没有,就能证明我的上一辈上上辈其实跟你无关,你天生就是拥有能力,而不是踩着别人的骨血。”顾遂语气缓缓,似乎是希望她能听进去。
程柃闭了闭眼,忽而落下了一滴泪。
她忘记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她一开始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的时候,看着那些不属于她的温暖光景,她也没有哭过,后来和江尘渐行渐远,她没有哭,朋友在她面前死去,青也的“尸体”放在她眼前,她也没有哭。
她原本觉得自己天生不会哭。
现在看来,大概是,从前她总是憋着一口气,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袒露一点脆弱的情绪。
但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查清楚的。”程柃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却在下一秒被突然起身的顾遂拉住了手臂,下一秒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有点温暖,有点熟悉。
“我觉得……”程柃愣了下,随即抬手推他,没推动。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跟你保持距离,以防之后下不去手?”顾遂声音很低,其实是有些淡的,却又恍若风一般和煦地落入人的身体里。
程柃垂下手,沉默几秒,语气平直道:“你知道就好。”
顾遂却忽然笑了下,问她:“你要查到什么时候?”
程柃张了张口:“我……这谁知道?”
顾遂松开她,却没彻底松开,他的手往下落,握住了她的手,无视她的挣扎,重新拉着她在一旁坐下,“那我们来打个赌?”
程柃一顿,怎么还又打起赌来了?
顾遂肯定没表面那么平静吧?他刚刚还笑了,说的这些话也挺奇怪……就算他很理性地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打击不小。
“什么赌?”她问。
顾遂:“就赌这个这个记忆的真假。”
程柃犹豫了下,“怎么赌?”
“我赌是假的,你赌是真的。”顾遂直接替她下了决定,“如果我赢了……”
“等等……”程柃被他说得有点懵,“哪里有你这样打赌的?这样你不就赢……”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下来,顾遂笑了笑,“你也觉得我会赢?”
“没有。”程柃垂着眼,“我挺实事求是一人,主要看事实。”
顾遂点点头,“所以这个赌,还算公正?”
程柃:“……”
这实在没头没尾,又这么稀里糊涂地敲定了,她都猜不到顾遂想说什么了,顿了顿,干脆直接问:“赌约是什么?”
“如果我赢了,”顾遂嗓音有些低,但很柔和,让人一不小心就会答应下来一样,“那你就留下来陪我。”
程柃愣了。
“大草原我们这也有。”顾遂说。
程柃突然被他说得有点想笑,察觉自己唇角弯起的时候自己心里都一惊,连忙压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跟顾遂有点说不通,“你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啊。”
顾遂:“我只是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程柃默了默,“如果我赢了呢?”
顾遂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要把命赔给我吗?”
“噢,对……”程柃下意识先点了点头,跟他保证道:“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顾遂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会活着的。”
程柃笑了笑,没说话。
这谁说得准呢?但她会尽她所能活下来的,起码能给他一个交待,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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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开到了苏城,两人先找了个地方吃饭,然后两人回到车上,叶听转头看宗景,想问他去哪儿,但看他正看着窗外一动不动,顿了顿,他问:“你不会是不知道去哪儿吧?”
“知道是知道。”宗景问:“你在苏城生活多久了?”
叶听:“虽然没多久,但以我的认路水平,你说一个地址,我肯定知道。”
宗景点点头,“向阳坡上的一栋房子。”
叶听:“??”
“没了?”
“没了。”宗景说。
叶听:“……”
宗景:“你不是说给你一个地址你都能知道吗?”
“大哥,你讲点道理,你这能算地址吗?”叶听没好气,“你在地图里搜索一个向阳坡上的房子,看看AI能不能知道在哪儿?”
虽然他没手机,不过这两天看电视也补了挺多知识,现在这AI真挺神奇的,要放在他们那里……宗景顿了顿,“但向阳的坡应该不多吧?”
……
话已至此,又来都来了,总不能空跑一趟,叶听秉持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在地图上一个个百度,期间时不时问点问题——
“你这向阳向的是什么时候的阳啊?早上还是下午?”
宗景:“早上吧。”
“怎么样的房子?”
“我能知道么?”
“……那坡上肯定不止一个房子啊,难不成我们要一个个敲过去?”
“能敲吗?”
“不知道,没干过,感觉挺蠢的。”
“能找到人就不算蠢。”宗景倒是不以为意。
叶听心想他这一城之主还挺豁得出去,毕竟现代人谁这么敲门啊,人不一定开不说,说不准把他当成什么踩点的潜在犯罪者了,尤其一些独居的……
说来也是,宗景生活的环境跟他们又不一样。
半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一条街道上,宗景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落在了叶听后面,叶听回过头。见他冲他抬了抬下巴,“来,你长得比较友善。”
“……”
叶听忍了忍,觉得自己脾气有点过于好了,他做了点心理准备,走过去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又被走过来的宗景抓住了手臂,他回过头,看见他目光落在坡上不远处,眼底浮现笑意,“不用了,我看到了。”
叶听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过去,此刻斜坡上也就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几栋房屋紧闭,唯有一间忽然拉开了门,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挂上了营业的牌子。
要找的就是他?
这运气……往上一看,这是一家书店,名字叫向阳……那中年男人其实长得十分儒雅,可他挂上牌子后忽然停了停,叉着腰往周围看了一圈,也没做什么,但气质就截然不同了。
他的目光也倏地停留在了他们这里,顿了顿,然后,在叶听惊讶的目光之下,他扯过刚刚挂起来的牌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叶听:“……”
他推了推旁边的宗景,“你是不是跟人家结仇了啊?看到你就跑……”
“没有,故人相见,可能都有点近乡情怯吧。”宗景笑了笑,抬脚走过去,在书店门口站定,然后抬起手礼貌地敲了敲门。
“今天不营业!”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跟过来听见的叶听顿了顿,心想这老板挺有意思,刚刚溜得那么明显现在开始掩耳盗铃了。
宗景笑了笑,“三叔,我千里迢迢来一趟,真的不见见我吗?”
里面又是一句:“谁是你叔啊?怎么大街上认亲戚呢?”
叶听偏开视线,摸了摸鼻子。
宗景挑了下眉,顿了顿,“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里面默了默,十几秒钟后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不过也没拉到底,对方一脸认真道:“我说,你别老把这种消息随便跟人说,就我听到这种消息会停下来安慰安慰,别人也就以为你是神经病。”
“只要你不会以为我是神经病就好了。”宗景往里看了看,“既然安慰不应该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叶听:“!”
被称为三叔的人似乎是拿他没办法了,干脆就拉开了门,不过营业牌子还是没挂出去,他看到叶听,略微冲他点了点头。
里面的空间挺大,书店老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在一张木桌子旁坐下来,水刚沸腾完毕,他倒入了茶壶,慢腾腾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钟理,是这家书店的老板,看在同是失意人的份上,等会你们可以挑一本喜欢的书,不收你们钱。”
叶听略略惊讶,主动问:“钟老板,我叫叶听……您怎么也失意了?”
“最近书店少了两个帮工,生意也不像以前一样好了。”钟理叹口气。
叶听:“他们是辞职了?”
钟理:“差不多吧。主要是他们是免费的啊,我觉得我亏大了!”
叶听:“??”
这年头,还有免费的帮工?
他适时住了口,旁边的宗景手上微微摩挲刚满上的茶杯,缓缓笑着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叫你钟叔吧?”
钟理顿了顿,“也不用喊得这么亲热,我一个小店店主当不起。”
“还是要的。”宗景仍旧是笑,“不亲热点拉近距离,您怎么能回答我的问题呢?”
话说到这里,叶听刚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就说:“我刚好喜欢看书,钟老板,我出去挑一挑?你们聊。”
钟理见他起身直接走了,还贴心拉上了院子的门,觉得这小伙子还挺有眼力见的,不过也不用这么有眼力见,“我还没说我要回答吧。”
“看我现在丧父丧母这么可怜的份上,回答几个问题也不多吧?”宗景略微抬了下茶杯。
钟理默了默,白了他一眼,“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哪里可怜?”
“我现在都是一城之主了,有些情绪不能放到面上来,钟叔最了解我,肯定是知道我私下里难过了很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出来找你的。”宗景说得半真半假,但装可怜肯定是没跑了,不过也不能怪他,他面前这位三叔,最是吃软不吃硬,想要问点什么首先态度就得好。
钟理瞅了他两眼,终于叹了口气,问:“他走的时候怎么样?”
“挺安详。”
“什么也没交代就让你坐上城主位置了?”
“交代……也不知道算不算,”宗景想了想,道:“他跟我说让我有机会来找您,如果没机会就算了,因为事情迟早会找上门。”
钟理嘿了一声,没好气,“这人这时候了还想着给我挖个坑呢。”
“不止给您挖坑。”宗景深有同感,“临了时跟我说事情会找上门来,我连事情究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管事情是大是小,未知还是比较可怕的,提心吊胆地等待实在不是他的作风,无论什么找上门,什么时候找上门,他都得掌握主动性。
钟理顿了顿,“所以你就是来问我这个?”
“是啊。”宗景笑。
钟理:“那我也不知道啊,说得不清不楚的,成天发生那么多事情呢,我哪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
“您一定知道。”宗景慢条斯理道:“六年前您突然离开,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足够重要的事情觉得自己无力改变所以离开了,我找了您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后来我才知道您来了这里。”
“虽然在结界破坏之前我也不知道您怎么出来的,不过以您的能力大概也不是问题,父亲去世时跟我说了一句话,又跟我说您在一个叫苏城的城市定居了下来,还在一个向阳的坡上,所以我就来了,不得不说我还是挺幸运的,这才刚开始找呢就看见您了。”
钟理:“……刚刚看了眼运势,说今天不宜开店,没想到是真的。”
宗景笑了,“您什么时候信上运势了?”
“我一直信哪。”钟理又叹了口气,最近叹气变多了,感觉自己都变老了,“六年前我给咱们月城算了一卦,竟然显示了两个结果,近期四海升平,远看荒凉悲哀。”
宗景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跟你父亲说,他觉得我大惊小怪,因为他认为那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害处,他要为你铺路,既然是远看那就还有改变的可能性,只要做完了那件事他坚信后面一定会越来越好。”钟理一摆手,“他心意已决,又说到这份上了,我跟他理念不同,就走了。”
“当时的结界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对于我这样踏遍百川喜欢著书的人来说,去到另一个世界无异于重获新生嘛!”
宗景神色还很平静,可能从小那狗屁教育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这么些年或多或少猜到一些。他低头抿了口茶,随即抬起眼,单刀直入发问道:“那件事情,是什么?”
钟理看他,目光悠远深长,“该来的总会来,既然你找到了我,那我就告诉你。”
宗景握紧茶杯,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钟理的嗓音深沉,一字一字地飘了过来,“六年前,月城要是和华城合作设下一个局,就送给了月城几年格外的繁荣富贵。六年之后,华城或许会再次找上门来,棋局落下时,月城也要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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