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柃想睡一觉。
却睡不着。
她还在想顾遂说的那些话。
不得不说,这些话让她得以喘息,也让她考虑了新的可能性,江尘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可以用这么久的时间就为了让她相信某一件事。
有些辛苦地,重新找回丢失的记忆的确更加让人信服。
不过……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以她当时的身体状态,就算直接植入这段记忆,半梦半醒之间,她也不一定会怀疑……还是江尘就那么确认她一定会出来,会碰上顾遂,然后察觉自己丢了“记忆”,再想办法找回这段“记忆”?
太奇怪了。
这一整件事情。
记忆一定是那个时候植入的吗?
周述说过,安置她的房间每天都戒备森严,且一定是自己人,那那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他们没办法进来的话,那就证明,她是自己醒过来的,在她醒过来之后她确实是彻底恢复了,跟她之前每次受伤都能迅速恢复一样,这次虽然用时久了点,却还是恢复得很好很快,她到底是什么体质暂且不论,这只能说明以当时的看护情况以及她的身体状况,如果植入记忆她一定会发现。
就算是消除这段记忆她也能发现。
所以这样的话只有一种可能,这段记忆如顾遂所言是虚构的,那记忆是什么时候植入又清除的?
这段时间她状态确实不算太好,加上之前也有一连睡了几天的情况,难道是这段时间?
可就算状态不好,也绝对不至于有人靠近她她还发现不了,除非——她中了毒,因为从里到外的虚弱导致她无法发现。
可,她怎么会中毒?
平常的毒对她没用,之前程柃就试过,只有持之以恒不让她发现的下毒才能对她起到作用,不过她不可能给人这种机会,所以……会是中毒吗?那是下到哪里了?为什么她一点也察觉不了?
算了。
下毒的事也可以暂且先不管,现在问题是周述也不在,她怎么才能知道这记忆真的还是假的……程柃翻了个身,忽然又觉得,现在去调查记忆真假也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把曲盈救回来,然后摸清江尘的计划,再毁了这个计划,包括人。
到时候,记忆的问题当然能够迎刃而解,就算不能,她也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想到这里,程柃觉得差不多了,她腾地起身,把坐在房间另一头发呆的青也吓了一跳,早已溜回来蹲在一旁的傀儡们也一惊,它们没大没小,“主人,不是我说,你现在怎么一惊一乍的?”
程柃轻轻啧了声,“你们话太多了。”
傀儡:“……”
才讲一句?
它们连同青也看着程柃出了门,然后脚尖一拐,就站定,敲响了旁边房间的门。
借着没关门的缝隙看,门很快被拉开,顾遂的半张侧脸露了出来,他看到程柃大概有些惊讶,“怎么了?”
“有事说。”
“那进来吧。”
程柃重新回到这个房间,坐下来时犹豫地问了问:“你刚刚在休息?”
“没有。”顾遂也坐了下来,“是要说什么?”
程柃直入主题:“想想怎么摸清他们背后的计划。”
“那个石壁里面的空间一定有用,虽然被我烧了,但他们重新搭起来应该也不是难事,而且我觉得那应该不是给你准备的。”
顾遂微微挑了下眉,“怎么说?”
“我还是觉得他想要的是你身上的血,我在我的记忆里看过,并不是这样的设置。”程柃顿了顿,又说:“虽然记忆不知真假,但肯定也是按照现实来模仿的。”
“所以我觉得,那是给叶听准备的。”
顾遂:“叶听身上有什么特别的?”
“我就是不知道啊。”程柃微微蹙眉,觉得自己的眼光能力什么的一定是退化了,反正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来叶听身体上的特殊性,可他一定又是特别的,不然江尘不会三番五次把人送过来他们面前。
“我们可以换个思路,”顾遂缓缓道:“叶听本身为什么一定要是特别的?”
程柃:“什么意思?”
“假设,他原本就是一个普通人。当初我们去静州的时候江尘已经发现了,刚好他也一直在关注鱼喜山的事情,想把我们引过去,只是正好他发现叶听是鱼喜山上的人,所以让他接近我们,到时候水到渠成地去鱼喜山。”
“只是没想到我们跟叶听又没了联系,所以就只好对你的车做了点小动作,我们又在鱼喜山汇合了。”
程柃:“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让我们去鱼喜山?”
“我猜,鱼喜山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而要通过你解决他们才能获得。”顾遂说:“那个所谓监视的人,或许一直就是个幌子而已。”
“你意思是,我又被当枪使了?”程柃顿时有点不爽,顿了顿,她又道:“他自己手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就算丢出了一个幌子,但难保我们不会发现,然后顺藤摸瓜。”
“这我就不知道了。”顾遂略微停了几秒,说:“不过最后,鱼喜山除了虞守就只有叶听还活着,这或许就是促成叶听特别的关键所在,而让我们上山,或者说,让你上山,也是必要的一环。”
程柃点了点头,忽然说:“说起这个,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体质?”
“不容易受伤就算了,当时躺了三年醒过来就没事了,找到那个‘记忆’的时候以为是通过了那种方法,结果也好像不是……现在想来,江尘那种逐利的人,当时也一定是觉得我身上有利可图才会找到我把我带回去,却不告诉我……”
“这样。”顾遂静静地听着她说,适时地丢出两个字。
“是啊。”程柃又点了点头,看向他,强调道:“我不是随便怀疑的,我以前记性有点太好了,完全过目不忘,我觉得这个几乎没人能做到吧……加上我从来不做梦。”
“不做梦,”顾遂忽地笑了下,“也能算?”
程柃:“当然!做梦不是必须的吗,就算有少梦,但人不可能完全无梦,可我就是这种情况。而且都说多思就会多梦,照我以前那样,平常不怎么说话都在脑子里想,肯定正常来说是多梦的。”
说着说着,她又喃喃道:“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会做梦了……”
顾遂一顿,“这是……体质发生变化了?”
程柃觉得他可能是在开玩笑,“……体质能那么容易发生变化吗?”
“说不准。”顾遂停了停,又问:“是你最近太累了吗?”
“是……”程柃下意识要应,毕竟“下毒”这种猜测也只是猜测,说出来平添焦虑没什么必要,可也就才出口一个字,她又听见顾遂问她——
“还是你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他太敏锐了。
或许看不出来身体上面的问题,却能通过她的神情猜出来,程柃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她反问:“能出什么问题?”
顾遂脸上的笑意却慢慢地消失了,他的嗓音有些低,却很认真:“程柃,我以前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之前应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你发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不一定能解决,但起码我也能提供点思路?”
说到后面时他忽然换了个更为轻松的语气,像是也让她放松。
“知道了。”程柃说:“估计就是最近太累了,而且人从里面跨出来或多或少都会受到点影响,我也不例外。”
顿了顿,她又慢腾腾补了一句:“你……别多想了。”
“好。”顾遂点头,又道:“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会知道你的情况。”
程柃:“什么人?”
“你那边的。”顾遂说:“我也不清楚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不过据我了解,他知道的事情确实比较多一些。”
话说完,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又看着程柃补了一句:“比你多。”
“噢……”程柃愣了一秒,下意识给自己解释:“我以前也不是干百晓堂那一行的。”
她瞥见顾遂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默了默,问:“那他现在在哪?我们方便去见一见他吗?”
“见倒是能见。”顾遂沉吟几秒,“不过……我之前得罪了他,还说之后不会再去打扰他……所以现在去找吧,有些不好意思。”
程柃垂下眼,认真思考了他这段话,然后问:“不会是个女孩吧?”
顾遂:“?”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疑惑,还有点无奈,“你在想什么?”
程柃微微抿了下唇,“那你这话说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遂想了想,说:“我脸皮比较薄。”
程柃:“?”
她不太想这会跟他争论脸皮薄不薄这件事,于是又提了另一个建议:“那你跟我说在哪儿,我自己去。”
“也行。”顾遂点了点头,顺着她这个建议做了个类似的决定,“到时候我在门口等你。”
程柃觉得这样也行,“现在出发?”
顾遂:“可以。”
这么一说,程柃正要打算起身回房间拿个手机,还没离开又坐了回去,“等等……我来是想找你说怎么搞清楚他的计划的。”
顾遂看了看她:“在我看来,就一个方法最快了。”
程柃:“什么方法?”
“以身作饵。”顾遂说。
程柃脸色几乎是转瞬淡了下来,立刻拒绝:“不行。”
顾遂挑了下眉,倒没反复坚持,就是问了句:“你不是给叶听放了个‘追踪器’,怎么我就不行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听到了?”
“耳朵还行。”
程柃默了默,“我也是给了他护身符的好不好,只是没和他说……而且你跟叶听不一样。”
顾遂看着她,“哪儿不一样?”
“就算江尘留着你们两个人有用,但在保住你们性命的情况下,做点其他什么总是可以的吧?”程柃很认真地和他说。
“叶听跟我只是朋友,他被抓走了最多就是被关起来,不至于受什么罪,但是你……”讲着讲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及时住了嘴。
看着她对自己内心想法如临大敌的模样,顾遂很浅地弯了下唇,“我们不是朋友?”
程柃没说话了。
说多错多。
她现在不仅身体变差了,有些话也经常不经过大脑了。糟心。
“你也觉得我们关系不一般?”顾遂还在问。
程柃干巴巴地笑了下,解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毕竟我们认识比较久,情谊还是可以有点区分的。”
“是吗?”顾遂语调平淡,却忽然说:“但你知道我喜欢你。”
程柃一愣。
顾遂:“你也喜欢我。”
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凭空抨击了一下脑袋,刚刚组织好的语言都乱了,程柃几乎是下意识在接话:“喜欢归喜……”
话没说完,她抬眼看到顾遂眼底的笑意,嘴里的话立刻拐了个弯:“我们不是在讲正事吗?”
“这对我来说就是正事。”顾遂微勾起唇,看着她的眼睛,“程柃,我等你找回真正记忆的那一天。”
“知道了……”程柃越来越小,有点混乱的脑子里忽然又想到了顾遂之前说的那些话,“不对,当时他就已经发现了的话,怎么就任我把……你的父母带走了?”
“因为回来的水晶棺里,不是我的父母。”顾遂的语气很平淡。
“什么?”程柃一惊,声音都扬了起来,又看了看顾遂,“你早就知道了?”
顾遂:“我最清楚我的父母是什么样,当时我就知道了。”
程柃:“那你怎么这么……”
“这么冷静?镇定?”顾遂笑了笑,笑得很淡,“不镇定不冷静的话能怎么样?就能找到背后的人吗?做不到的话就只能安慰自己了,或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当时发现的时候他其实一晚上没睡,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碰上的是一群没办法用他的力量去对抗的人,所以连保护父母的遗体也做不到。
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所以除了继续追查下去,以身入局,他找不到其他办法。
程柃沉默了好一会儿,“抱歉。”
“不要抱歉,除了我,大概也没人认得出来。”顾遂嗓音温和:“而且我一直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大概我这一生,也只能在半清醒半糊涂里去送死了。”
程柃皱起眉,“不要说这种话。”
顾遂顿了顿,微微弯了下唇,“不喜欢听这种话?”
程柃:“没人喜欢听。”
“那你以后记得少说。”顾遂点了点头,“我也不喜欢听。”
程柃一怔,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倏尔漫过一层温和的湖水。
她觉得自己之前号称什么“心理学专家”都是假的,只是因为顾遂把那些情绪展现给她看了而已。
她认真道:“顾遂,我会找到你的父母的。”
“嗯。”顾遂弯唇,“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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