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二十八

沈砚辞的烧退了之后,又在杏花坳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帮着刘婆婆修好了被洪水冲塌的院墙,把村子里被冲断的小桥也修好了。村民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阿念的相好”,纷纷夸他长得俊、力气大、干活利索。

沈砚辞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挽着袖子砌墙搬石头,干得满头大汗。顾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笑什么?”他回过头问她。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觉得你不像侯爷。”

“像什么?”

“像个……长工。”

沈砚辞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很爽朗,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了树上的一群鸟。顾想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关了很久的窗户,又打开了一点。

第三天傍晚,沈七骑着快马赶来,带来了永安帝的第八道催归圣旨。

“侯爷,”沈七气喘吁吁地说,“圣上发火了。说您再不回朝,就派人来绑您回去。”

沈砚辞接过圣旨看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

“知道了。”

“侯爷,您——”

“我说知道了。”他看了一眼顾想,“等我一下。”

他走到顾想面前,站在夕阳里。

“顾想,我要回临安了。边关有事,圣上催得紧。”

顾想点了点头。

“你跟我一起回去。”他说。

“不。”

“顾想——”

“我说不。”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很好。有刘婆婆照顾我,有村子里的邻居帮忙。我不想回临安,不想看见那些……那些过去的东西。”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他问,“你想看见我吗?”

顾想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侯爷,”她最终说,“你走吧。边关需要你。”

“又是边关。”沈砚辞苦笑。

“不,”顾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我需要你走。我需要时间……想想清楚。”

沈砚辞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给你时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留两个人在这里保护你。不是为了监视你,是怕陈家的人或者其他什么人来害你。你不让我留下人,我就不走。”

顾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

“让我抱一下孩子。”

顾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孩子递给他。

沈砚辞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

沈砚辞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回来就不走了。”

他把孩子还给顾想,翻身上马。

马走了几步,他又勒住缰绳,回过头。

“顾想!”

“嗯?”

“我会回来的。”

他打马而去,消失在暮色中。

顾想站在院门口,抱着孩子,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群山之间。

“安儿,”她低下头,轻声对怀里的孩子说,“你爹爹……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孩子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顾想觉得,他在说“是”。

第五卷·天地间

二十九

沈砚辞回到临安之后,边关的战事比他预想的还要紧急。

北狄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进犯大齐边境。前锋已经突破了雁门关外的两道防线,直逼关城。

永安帝在朝堂上急得团团转,看见沈砚辞终于回来了,差点没从龙椅上站起来。

“沈卿!你可算回来了!北狄犯境,前线告急,朕——

“臣请旨出征。”沈砚辞单膝跪地,“请陛下准臣率军北上。”

“准!准!你要多少兵马?”

“五万。”

“五万够吗?北狄可是十五万——”

“五万足矣。”沈砚辞站起来,目光坚定,“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不退北狄,誓不还朝。”

永安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座山,不管风吹雨打,都稳稳地立在那里。

“好,”永安帝说,“朕等你凯旋。”

沈砚辞没有立刻出发。

他用了一天的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进宫面圣,要了一道圣旨——不是给他的,是给顾想的。圣旨上写着,临安城陈家寡妇顾想,贞静淑德,特赐黄金百两、良田百亩,免其赋税徭役,任何人不得骚扰为难。

这道圣旨,是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底气。他知道,如果他死了,至少顾想和孩子有大齐朝廷的保护,不会被人欺负。

第二件,是去了一趟杏花坳。

他没有进村,只是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刘婆婆家的院子。院子里晾着孩子的尿布和小衣裳,顾想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刘婆婆在喂鸡。

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宁。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留下了一封信,让暗卫转交。

信上只有两行字:

“我去边关了。等我回来。若我不回,圣旨可保你们母子一世平安。”

三十

沈砚辞走后,顾想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她收到了那封信,也知道了圣旨的事。暗卫把圣旨的内容告诉了她,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暗卫。

暗卫摇了摇头:“侯爷没说。但侯爷说了,如果他回不来,这道圣旨就是您和公子的护身符。”

顾想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回不来”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在栖云庵的时候,他倒在血泊里,她把他背回房间;想起在山洞里,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别走”;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说“我喜欢你,喜欢到可以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她想起他抱着孩子时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安儿,”她低下头,对怀里的孩子说,“你爹爹是个傻瓜。”

孩子咯咯地笑了。

“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他是侯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在我这里碰钉子。”

孩子又笑了。

“你说他是不是傻?”

孩子挥着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使劲拽。

“疼疼疼——”顾想龇牙咧嘴地把头发解救出来,“你跟你爹一样,就知道欺负我。”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

你爹。

她第一次说出了这两个字。

原来在她心里,早就承认了。

三十一

边关的战报每隔三天就会送到临安城,暗卫会抄录一份送到杏花坳。

顾想不识字,让刘婆婆念给她听。

刘婆婆也不怎么识字,只能磕磕巴巴地念个大概:“定远侯……率军在雁门关外……大破北狄前锋……斩敌三千……”

顾想听着这些消息,表面上很平静,可每天晚上都会失眠。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杏花坳的山顶上,又大又圆。

她想,他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吗?

边关的月亮是不是比这里的更大?更冷?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

有没有……想起她?

她恨自己这么想。她告诉自己,她不喜欢他,她只是担心边关的战事,担心百姓的安危——和以前一样,是大义,不是私情。

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栖云庵里冷眼看着一切的顾想了。她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在山洞里他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也许是他跪在她面前说“对不起”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他在栖云庵里装可怜、打翻茶碗、站在她身后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的那一刻——

她就变了。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害怕。她这辈子被人抛弃了太多次——被亲生父母卖掉,被陈家老太太当牛马使唤,被命运反复碾压。她已经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任何好东西了。

可沈砚辞不一样。

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三十二

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消息断了。

连续半个月,没有战报从边关送回来。临安城里谣言四起,有人说定远侯战死了,有人说大军被困在了雁门关外,粮草断绝。

暗卫那边也没有消息。

顾想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刘婆婆劝她:“别急,侯爷吉人自有天相。”

顾想嘴上说“我不急”,可手一直在发抖。

第十八天,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战报,是沈砚辞本人。

他骑着马,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杏花坳的村口。铠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左肩上还插着一支没来得及拔出来的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马鞍都染红了。

他看见顾想站在院门口,咧嘴笑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没死。”

顾想站在原地,看着他从马背上滑下来,踉跄了一下,扶着马鞍站稳。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冲过去,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你混蛋!”她哭着喊,“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半个月没有消息!你知不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沈砚辞被她捶得龇牙咧嘴——他胸口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被她这一拳捶得生疼。但他没有躲,只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顾想在他怀里挣扎,“我只是……只是怕你死了,边关没人守……”

“好好好,”沈砚辞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是边关需要我。”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上有皂角的香味,混着杏花的淡淡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顾想,”他说,“我不走了。”

“骗人。”

“真的不走了。北狄退了,签了和约。圣上准了我的折子,让我留在临安。”

“那……你的兵权呢?”

“交了。”

顾想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交了兵权?”

“交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打仗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打了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以前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命——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有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安儿了。我不想让你们母子等在一封战报后面,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顾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这个傻瓜,”她哭着说,“你没了兵权,还是定远侯吗?”

“是不是定远侯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是定远侯,你是大齐的英雄,你不能——”

“顾想,”他打断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不在乎什么定远侯,不在乎什么英雄。我在乎的只有你。从栖云庵的时候就在乎了,在乎了两年,在乎了七百多个日夜。你还要让我在乎多久?”

顾想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剑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可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冷的,像刀锋;现在是热的,像炭火。

“沈砚辞,”她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很久。”

“我知道。”

“我现在还恨你。”

“我知道。”

“但我……”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更怕你死。”

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想,”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更怕你死。”

“不是这句。前面的。”

“前面的……我说我恨你。”

“再前面。”

顾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孩子。

她忍不住笑了。

“我说,”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更怕你死。因为如果你死了,安儿就没有爹爹了。”

“那我呢?”他问,“你有我呢?”

顾想的脸红了。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也不会死。”

“所以你是说,你也有我了?”

“沈砚辞!”

“好好好,不逼你了。”他笑着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我等。我等你说出那句话。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我都等。”

顾想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关了很久的窗,终于完全打开了。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沈砚辞,”她闷闷地说。

“嗯?”

“你不用等了。”

“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红着脸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有你了。”

沈砚辞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伤口都忘了疼。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柔,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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