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永安十一年,春天。
栖云庵的老银杏树又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亮得像碎玉。
沈砚辞牵着顾想的手,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顾想怀里抱着陈安,小家伙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你还记不记得,”沈砚辞忽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在那口井边打水。”
“记得。”
“你当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打水。就那一眼。”
“一眼怎么了?”
“那一眼,让我记了十年。”
顾想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砚辞,”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有来栖云庵,没有遇见我,你会怎么样?”
沈砚辞想了想。
“大概会娶一个高门贵女,生几个孩子,然后死在战场上。”他耸了耸肩,“很无聊的人生。”
“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现在我有你,有安儿,有这棵银杏树。够了。”
顾想的脸红了,别过头去不看他。
陈安跑过来,抱住了沈砚辞的腿,仰着小脸喊:“爹爹!”
沈砚辞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走,”他说,“爹爹带你去后山看杏花。”
“杏花!”陈安拍着手笑。
沈砚辞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顾想,走出了栖云庵的院门。
院门外,杏花开满了山坡,粉白粉白的,像一片温柔的云海。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顾想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眉眼舒展,嘴角含笑,抱着孩子的样子笨拙又温柔。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陈伯衡以前念给她听的那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的时候,她在井边打水,他站在银杏树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这个眼神会改变她的一生——她会不会多看一会儿?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结局比初见更好。
“沈砚辞。”她忽然叫他。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我喜欢你。”
沈砚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杏花落在她的发间,她的眼睛很亮,像栖云庵后山那口古井里的水,清澈见底。
“顾想,”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她笑着往前跑,“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顾想!”
沈砚辞抱着孩子追了上去。
陈安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挥舞着,抓住了一片飘落的杏花瓣。
杏花坳的山坡上,三个人的笑声随风飘散,飘过了栖云庵的院墙,飘过了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头,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些缘分,始于算计,终于真心。
有些爱意,起于一眼,定于一生。
砚中有墨,墨中有字,字中有想。
想念的想。
——全文完——
番外·杏花煎茶
一、晨起
永安十四年,春。
天还没亮透,定远侯府后院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厨娘周婶打着哈欠推开门,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灶台前站着一个人,玄色常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正在和面。
“侯、侯爷?”周婶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簸箕扔出去,“您怎么在这儿?”
沈砚辞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今早的桂花糕,我来做。”
周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侯府做了五年饭,早就习惯了。每年杏花开的时候,侯爷都会亲自下厨做桂花糕——不是用桂花,是用杏花。把新鲜的杏花瓣洗净、晾干、捣碎,和在糯米粉里,蒸出来的糕带着一股淡淡的杏花香,甜而不腻。
周婶一开始以为侯爷自己爱吃,后来才发现,这糕是给夫人做的。
夫人爱吃杏花糕,尤其爱在春天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杏花树下,配一盏清茶,慢慢地吃。侯爷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一口都不动,光顾着给她续茶、擦嘴角的糕屑、把她头发上落的花瓣摘下来。
周婶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觉得自家侯爷不像个侯爷,倒像个……嗯,像个小厮。
还是个特别殷勤的小厮。
“侯爷,”周婶忍不住说,“要不我来吧?您一会儿还要上朝——”
“今日休沐。”
“那您也该多睡会儿——”
“她昨晚咳了两声,”沈砚辞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能是受了春寒。杏花糕性温,给她润润肺。”
周婶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退到一边,开始准备其他的早膳。切菜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侯爷的背影——肩宽背直,腰身劲瘦,和面的时候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是双很好看的手。这双手拿过刀、握过剑、写过奏折、签过军令,现在却在揉面团。
周婶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她在心里想:夫人好福气。
二、杏花树下
顾想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碟杏花糕,旁边是一盏温好的蜂蜜水。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砚辞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起了就来院子里。”
顾想坐起来,披了件外衫,端着蜂蜜水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笑了一下。
这个人的细心,有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三年前刚嫁进侯府的时候,她浑身是刺,看什么都不顺眼。沈砚辞做什么她都觉得是献殷勤、是别有用心、是仗着权势在施舍她。他给她夹菜,她说“我自己有手”;他给她披衣裳,她说“我不冷”;他说“想你了”,她说“哦”。
沈砚辞从来不恼,只是笑。
笑得她心里发毛。
后来她才知道,那笑容的意思是——我等。等你自己把那些刺收起来。
她用了三年,才把刺收干净。
顾想梳洗好,抱着三女儿沈岁安出了房门。岁安是去年冬天生的,刚满四个月,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走到院子里,杏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下一阵花雨。
杏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桌上除了茶具,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木头刻的小马,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滑锃亮,马鬃和马尾都刻得纤毫毕现。
顾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沈砚辞的手艺。
他这个人,战场上杀伐决断,私下里却喜欢做些手工。给大儿子刻过小刀,给二女儿刻过木偶,现在轮到三女儿了——虽然她才四个月,连坐都坐不稳。
“爹爹呢?”顾想问。
大儿子陈安——现在改名叫沈安了——从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剑,虎头虎脑的,长得像沈砚辞,眉眼却像顾想,清秀里带着一股倔强。
“爹爹在给小妹雕木马,雕了一早上,饭都没吃。”沈安撇了撇嘴,“他说小妹属马,要送她一个生辰礼。”
“她还没到生辰呢。”
“爹爹说提前准备好,到时候他可能要去军营巡视,怕来不及。”
顾想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说要去军营的事。
她坐下来,把岁安放在膝上,拿起那个木马看了看。木马的底座上刻着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平安。”
顾想的鼻子忽然酸了。
这个傻子。
三、腹黑
沈砚辞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杏仁茶。
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清减了许多。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二十出头——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和锐利,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只有在看顾想的时候,才会化成一片柔软。
“醒了?”他把杏仁茶放在她面前,“尝尝,今早新磨的。”
“你还没吃早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顾想抬起头看他,语气里有几分不悦,“你胃不好,大夫说了不能饿着。”
沈砚辞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杏花糕咬了一口。
“吃了。”
顾想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刚才在厨房忙了一早上?”
“嗯。”
“做什么?”
“杏花糕。”
“就这些?”
沈砚辞面不改色:“就这些。”
顾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早上沈砚辞在厨房里,除了做杏花糕,还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兵部侍郎李恪的密信截了。
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告诉她。
三年前他“交”了兵权,表面上是闲散侯爷一个,每日只在家中陪妻教子。可暗地里,他的手从来没有松过。永安帝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需要沈砚辞这把刀,替他镇着朝堂上的魑魅魍魉。
沈砚辞也乐得如此。明面上他是个“无权无势”的侯爷,暗地里他的眼线遍布朝野,连永安帝身边的内侍都有他的人。
这些事,顾想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每天在家陪她、带孩子、做饭、刻木马,偶尔被圣上召进宫说说话,回来的时候带一些宫里的点心。
她以为他是个退休了的将军,安享晚年的那种。
沈砚辞很享受这种“被误会”的感觉。
每次顾想用那种“你一个闲人怎么比我还忙”的眼神看他,他都觉得很好笑——好笑之余,又觉得很温暖。
因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做一个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亲。
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暗地里的刀光剑影,都是他的事。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在杏花树下喝茶、吃糕、看孩子笑。
就够了。
四、教子
巳时,阳光正好。
沈安在院子里练剑,五岁的孩子,一招一式已经有模有样。沈砚辞坐在廊下喝茶,偶尔出声指点两句。
“腰下沉,不要浮。剑是直的,人的脊梁也是直的。”
沈安咬着牙调整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滴汗从额头滑到下巴,啪嗒掉在地上。
顾想抱着岁安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练剑,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歇一会儿吧,”她说,“才五岁,别逼太紧。”
沈砚辞摇了摇头:“他不小了。我五岁的时候,我爹已经让我扎马步了,一扎就是一个时辰。”
“那是你。安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顾想顿了顿,“他小时候吃了太多苦。我不想他太累。”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他低声说,“但正是因为他小时候吃了苦,才要让他变得更强。强到以后没有人能欺负他。”
顾想没有接话,但手指微微收紧了,回握了他一下。
沈安练完了剑,收势站好,跑过来喝水。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抹了抹嘴,忽然问:“爹爹,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将军吗?”
“你想当吗?”
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想杀人。”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心疼。
“不想杀人,就不当将军,”他说,“当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心里有正气,做什么都是好样的。”
沈安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我可以去画画吗?我喜欢画画。”
“当然可以。”
“可是……”沈安犹豫了一下,“画画不能保护娘和妹妹。”
沈砚辞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保护你娘和妹妹,是爹爹的事。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
沈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去画画了!”沈安扔下木剑,一溜烟跑了。
顾想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惯着他。”
“不是惯,”沈砚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刀剑才能保护人。笔墨也可以。”
顾想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栖云庵的那口井边,他站在银杏树下,一身玄衣,冷得像一把刀。
现在那把刀收了鞘,变成了一块温润的玉。
“沈砚辞,”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岁安,“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沈砚辞放下茶杯,倾过身来,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用谢,”他说,“是你教会了我,什么叫做真心。”
五、二女儿
午饭后,二女儿沈念安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宣纸,满脸兴奋。
“爹爹!爹爹你看!”
沈念安今年三岁半,是沈砚辞最头疼的一个孩子。
大儿子沈安沉稳内敛,像顾想;三女儿岁安还小,看不出性子;唯独这个二女儿,完全继承了他年轻时候的脾性——天不怕地不怕,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把侯府折腾得鸡飞狗跳。
沈砚辞有时候觉得,这丫头大概是来讨债的。
但他爱她爱得要命。
“画了什么?”沈砚辞接过宣纸,展开一看——
一团墨迹。看不出形状,看不出内容,黑乎乎的一大片,中间有几个白色的空隙。
“这是什么?”他问。
“是杏花!”沈念安理直气壮地说,“你看,这个是花,这个是叶子,这个是风!”
沈砚辞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哪里是花、哪里是叶子、哪里是风。
但他点了点头:“画得真好。”
“真的吗?”沈念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比爹爹画得好多了。”
顾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沈砚辞画画什么水平她最清楚——画个圆圈都画不圆。上次他给沈安画了一匹马,沈安看了半天,问:“爹爹,你画的是狗吗?”
沈砚辞当时的表情,顾想能笑一辈子。
“那我再去画一张!”沈念安拿了宣纸,又跑了。
沈砚辞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像你,”顾想忽然说。
“像我?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皮。”
“不是说皮。是说那股劲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像你十七岁上战场时候的样子。”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他想了想,“那我希望她以后遇到的那个人,也像我一样——”
“像你什么?”
“像我一样,认定了就不放手。”
顾想的脸红了。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杏花。
沈砚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一片杏花瓣摘了下来。
“又落了,”他说,“今年的杏花开得真好。”
“嗯。”
“明年会更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年年都在。”
顾想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刚好被他握在掌心。
“沈砚辞,”她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想吃你做的杏花糕。”
“好。”
“后年也要。”
“好。”
“大后年也要。”
“好。”他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年年都给你做。做到我做不动为止。”
顾想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杏花瓣又落了几片,飘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粉白粉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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