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变本加厉
沈砚辞的“醋意”,并没有因为顾想说了那句话而消退。
相反,变本加厉了。
第二天一早,顾想起床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碗桂花藕粉。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早安,娘子。今日想你,比昨日多一分。”
顾想看着纸条,嘴角抽了抽。
成亲三年,他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
她端着藕粉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是她最喜欢的火候。
上午,顾想在院子里教沈安认字,沈砚辞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爹爹,你在看什么?”沈安问。
“书。”
“可是你的书拿反了。”
沈砚辞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爹爹在看倒着也能读的书。”
沈安:“……哦。”
顾想假装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沈砚辞忽然开口:“夫人,这个字念什么?”
他指着书上的一个字,凑过来问。
顾想看了一眼:“‘念’字。思念的念。”
“哦,思念的念。”他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夫人现在思念谁?”
顾想:“……”
沈安在旁边认真地回答:“娘肯定思念爹爹呀,因为爹爹就在旁边。”
沈砚辞摸了摸儿子的头:“安儿说得对。奖励你一块桂花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塞给沈安。沈安高高兴兴地跑了。
顾想看着他:“你袖子里怎么会有糖?”
“给女儿准备的。念安最近爱吃糖。”
“那你给安儿做什么?”
“顺带的。”
顾想:“……”
下午,沈念安午睡醒了,跑来找顾想玩。沈砚辞又搬了椅子坐在旁边,这次手里没拿书,拿着一把团扇,给顾想扇风。
“我不热。”顾想说。
“预防中暑。”
“暮春哪里会中暑?”
“有备无患。”
沈念安趴在顾想膝盖上,仰着头看爹爹,忽然问:“爹爹,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跟着娘?”
“我没有跟着你娘。爹爹只是恰好也在院子里。”
“可是娘去厨房你也去厨房,娘去花园你也去花园,娘去茅房你都在门口等着——”
“念安,”沈砚辞打断她,语气温和,“你今天的画还没画完吧?”
“画完了。”
“那就再画一张。”
“可是我不想画了——”
“再画一张。爹爹奖励你桂花糖。”
沈念安接过糖,乖乖地去画画了。
院子里又剩下两个人。
顾想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沈砚辞,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有吗?”他一脸无辜,“我觉得我很好啊。”
“你很好?”顾想挑了挑眉,“你很好会在茅房门口等我?”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团扇,凑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不行吗?”
顾想的耳朵又红了。
“你每天都能看到我。”
“看不够。”
“沈砚辞——”
“你昨天说心里只有我,”他打断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你说那句话的样子,越想越高兴。高兴到今天一整天都想跟着你,想听你说话,想看你的脸,想闻你头发上的皂角味。”
顾想的脸彻底红了。
“你……你够了啊。”
“不够。”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像一只大型犬,“永远都不够。”
顾想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气又笑。
“你这样我怎么干活?”
“别干了。”
“那谁干?”
“让下人去干。你今天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
顾想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沈砚辞你给我正常一点!”
“嘶——”他夸张地吸了一口气,把手缩回去,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你以前从来不打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你以前对我可好了。我受伤的时候你帮我包扎,我发烧的时候你守了我三天三夜。现在你打我。”
顾想:“……”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可怜极了,“是不是那个江怀舟来了之后,你就觉得我不如他了?他斯文,他温柔,他不会缠着你,他——”
“沈砚辞!”顾想哭笑不得,“你再提江怀舟,今晚你就睡书房。”
沈砚辞立刻闭嘴了。
闭嘴的速度快得像战场上收刀。
他乖乖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团扇继续扇风,表情乖巧得像个三好学生。
顾想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消停了?”
“消停了。”
“不闹了?”
“不闹了。”
“那我去厨房看看晚膳——”
“我陪你去。”
“沈砚辞!”
“我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保证不进去。就在门口看着你。行不行?”
顾想深吸了一口气,放弃挣扎。
“随便你。”
她起身往厨房走,沈砚辞立刻跟上来,亦步亦趋,像一条尾巴。
沈七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今日侯爷撒娇次数:七次。今日侯爷被夫人嫌弃次数:七次。今日侯爷吃醋对象:江怀舟(持续中)。今日侯爷装可怜成功率:百分之百。
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侯爷在夫人面前,脸皮比城墙还厚。
七、夜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顾想坐在铜镜前卸妆,沈砚辞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次书没有拿反,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一直黏在铜镜里顾想的脸上。
“你看够了没有?”顾想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
“没有。”
顾想不理他了,继续拆发髻。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砚辞放下书,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后。
“我帮你梳。”
“不用——”
他已经拿起了梳子,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帮她梳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
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头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顾想,”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能不能每天说一遍?”
“哪句?”
“心里只有我那句。”
顾想在镜子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说每天,”他改口,声音低低的,“隔一天说一次也行。”
“沈砚辞——”
“三天。三天说一次。不能再少了。”
顾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几岁了?”
“三岁。”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闷闷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只有三岁。在你面前,我永远三岁。”
顾想伸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
“沈砚辞,”她说,“你不用每天听我说那句话。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听。就像你知道我喜欢你,但我每天还是会说很多遍一样。”
顾想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你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沈砚辞笑了,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我喜欢你。从栖云庵开始,喜欢了七年。在杏花坳的时候最喜欢,在侯府的每一天更喜欢。今天比昨天喜欢,明天比今天喜欢。这辈子喜欢不够,下辈子还要喜欢。”
顾想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又哭,”他笑着给她擦眼泪,“不是说好了不哭的吗?”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是你说的太肉麻了。”
“肉麻你还听?”
“听。”
“那我以后每天都说。”
“好。”
“每天说三遍。”
“两遍。”
“两遍半。”
“成交。”
沈砚辞笑了,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转了一个圈。顾想吓了一跳,捶了他一拳:“放我下来!”
“不放。”他抱着她走到床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她。
“顾想。”
“嗯?”
“那个江怀舟……”
“你还提?”
“最后一句。”他竖起一根手指,“他说的那个‘故人’,不是我吧?”
顾想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是。”
“真的?”
“真的。他的故人是隔壁巷子的一个姑娘,小时候跟他说过几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沈砚辞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走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说他来临安之前,打听到那个姑娘在临安城里开了一间绣坊,他想去提亲,但怕人家不记得他了。”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来找你的?”
“他是来找我叙旧的。顺便打听那个姑娘的消息。”
沈砚辞又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古怪。
“你也没问啊。”顾想眨了眨眼,“你一上来就吃醋,吃了一天一夜,我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沈砚辞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沈砚辞?”
“别理我。”
“你怎么了?”
“……让我死一会儿。”
顾想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堂堂定远侯——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吃了一天一夜的醋——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沈砚辞从枕头里抬起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你故意的!你故意不告诉我,看我出丑!”
“我没有——”顾想笑得说不出话,“我真的没有——是你自己——”
“你还笑!”他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不许笑了!”
“哈哈哈哈——”
“顾想!”
“好、好,不笑了。”她勉强止住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沈砚辞。”
“哼。”
“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你再说一遍?”
“不说。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低下头,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
“那你以后多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赌气的味道,“我天天吃醋给你看。”
“别了,”顾想笑着摇头,“我怕你把侯府的醋缸都打翻了。”
“打翻就打翻。”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只要你在,打翻什么都行。”
烛火跳了跳,熄灭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银白一线,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顾想。”
“嗯?”
“明天还想吃杏花糕吗?”
“想。”
“那我给你做。”
“好。”
“后天也做?”
“好。”
“大后天也做?”
“……好。”
“一辈子都做?”
顾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一辈子就一辈子。”
沈砚辞笑了,把脸埋在她的后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香味,混着杏花的淡淡香气。
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尾声·朝堂
三日后,朝会。
永安帝在朝堂上议及春闱事宜,提到了新一批进京赶考的举子。
“听说今年江南来了不少才子,”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可有举荐的?”
沈砚辞站在武官列中,面色如常。
“启禀陛下,”他出列,声音沉稳,“臣听闻江南有一举子,姓江名怀舟,才学出众,品行端正。臣虽未与此人深交,但观其言行,确是可造之材。”
永安帝有些意外:“沈卿素来不插手科举之事,今日怎么有兴致举荐人了?”
沈砚辞微微躬身:“臣只是据实而言。大齐选拔人才,当唯才是举。江怀舟有真才实学,臣不敢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永安帝来了兴趣,“沈卿与这江怀舟有私交?”
“并无私交,”沈砚辞直起身,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内人的旧识。臣在内人面前提过此人,内人说他少时便聪慧过人,想来不是池中之物。”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第一,这个人是我夫人的旧识。第二,我夫人都说他好,那就是真的好。第三,我沈砚辞举荐他,不是因为私交,是因为我夫人认可他。第四,我夫人认可的人,我就能让他平步青云。第五——
第五层意思,只有沈砚辞自己知道。
这个人,我要他留在临安。留在临安,他就不会回江南。不回江南,他就不会去骚扰那个绣坊姑娘以外的任何人。不骚扰别人,就不会再来侯府叫“顾想姐姐”。
一箭五雕。
沈砚辞退回武官列中,面无表情。
只有沈七知道,侯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一闪而过,像一只饱餐一顿的狐狸。
散朝后,永安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悄悄找到沈砚辞。
“侯爷,圣上让奴才问一句——那个江怀舟,侯爷是想让他中,还是不想让他中?”
沈砚辞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让他中。中个进士,留在翰林院。别外放。”
“侯爷的意思是……”
“临安城大,够他待了。”
太监总管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沈砚辞走出宫门,阳光正好。
“沈七。”
“在。”
“去杏花坳采一些新鲜的杏花瓣。夫人说想喝杏花茶。”
“侯爷,杏花都快谢完了——”
“那就去谢了的地方找。总有还没谢的。”
“……是。”
沈七认命地转身。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喜欢的东西,再难也要找到。”
沈七在心里叹了口气。
侯爷啊侯爷,您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运筹帷幄,回到家里就变成一个围着夫人转的小媳妇——您不累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累。为了她,做什么都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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