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那之后,沈砚辞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顾想。

他需要她。

不是为了她那点包扎伤口的手艺,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完美的棋子。

沈砚辞布的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需要一个人帮他传递消息。他的暗卫不能频繁出入栖云庵,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但如果有一个庵里的人帮他做中间人,一切就会自然得多。

顾想是最好的人选。她不起眼,没人会注意一个被陈家遗弃的童养媳;她足够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且,她有软肋——陈家。

沈砚辞让沈七查了她的底细,知道她在陈家的遭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局。

第一次“遇险”,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沈砚辞让人在庵外的山路上安排了几个“刺客”,自己故意落单,身上的旧伤再次“崩裂”,倒在路边的草丛里。顾想恰好从山下采买回来,路过那条路,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泥水里。

她没有犹豫。

她把他背回了庵里,一路上跌跌撞撞,自己的膝盖磕得青紫,却始终没有把他放下。到了庵里,她烧水、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忙到后半夜,累得靠在床边就睡着了。

沈砚辞没有睡。

他侧过头,看着她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是一张倔强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细小的伤口,是刚才帮他清理伤口时被碎瓷片划的。她没有给自己包扎,随便用水冲了冲就算完了。

沈砚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被轻轻拨动的东西,又响了一声。

第二次,是在一个月后。

沈砚辞让沈七安排了一封密信,需要送到临安城里一个暗桩手中。这封信如果被截获,送信的人会有性命之忧。他把信交给顾想的时候,告诉她:“这封信很重要,也很危险。你可以拒绝。”

顾想看了他一眼,把信接过来,塞进鞋底。

“如果我被抓了,”她问,“你会来救我吗?”

沈砚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在他的计划里,这封信应该安全送达——他已经安排了暗卫全程保护,绝不会让她出事。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期待,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一个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的人。

“会。”他说。

顾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信安全送到了。顾想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道口子——她在路上被一个混混纠缠,挣开的时候被对方的匕首划了一下。她没说细节,只说不小心碰的。

沈砚辞看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亲手设计的这些“遇险”,每一个都经过了精密计算,确保她不会真的受伤。可他还是算漏了——他算不到临安城的街头会有混混,算不到她会为了护住鞋底的密信不敢声张,算不到她会因此受伤。

那天晚上,他让沈七去查那个混混,把他打了一顿,打断了三根肋骨。

沈七回来复命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侯爷,您对顾姑娘……”

“闭嘴。”

沈七闭了嘴,但心里清楚得很——自家侯爷的棋局里,出现了一颗他算不准的棋子。

第三次,是两个月后,也是最凶险的一次。

沈砚辞让暗卫放出了消息,说他在栖云庵藏了一份指证三皇子通敌的密账。三皇子的人果然上了钩,派了一队杀手摸上山来。

这一次不是演戏。

沈砚辞需要一个足够真实的“刺杀”来让三皇子露出马脚,所以他只留了两个暗卫在身边,其余的都在山下待命。他算准了杀手的数量和路线,算准了暗卫的救援时间,算准了一切——

除了顾想。

那天晚上,顾想起夜去茅房,撞见了翻墙进来的杀手。

她看见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刀,看见他们朝东厢房的方向摸过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她抄起墙角的扫帚,狠狠地敲在了最后一个杀手的后脑勺上。

杀手闷哼一声倒下,惊动了前面的人。

顾想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走水了!东厢房走水了!”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提醒沈砚辞,但她知道,如果那些人进了东厢房,沈砚辞可能活不过今晚。

她跑得太急,脚下的青石板湿滑,整个人摔了出去。一个杀手追上来,刀光一闪,在她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疼。

疼得她几乎晕过去。

但她没有晕。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继续喊。

沈砚辞听到动静的时候,已经拔刀出了门。

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顾想浑身是血地朝他跑过来,身后跟着三个持刀的杀手。她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的伤口,衣裳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触目惊心。

“进屋!”他吼道,一把将她拽到身后,迎上了那三个杀手。

暗卫及时赶到,杀手被解决了。沈砚辞扔下刀,转身去看顾想。

她已经站不住了,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血从她背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沈砚辞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背上的伤口,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傻?你喊一声就行了,跑什么跑?”

顾想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挤出一句话:“喊了……怕他们不回头……”

“你——”

“你死了,”她打断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边军会乱……北狄会打过来……百姓会死很多人……”

沈砚辞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救他,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定远侯”这个身份——因为他的生死关系到边关的安危、关系到千万百姓的性命。

她是出于大义。

可他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完了。

他爱上她了。

那之后,沈砚辞的棋局还在继续,但棋手的心态已经变了。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她喜欢在清晨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银杏叶飘落,站很久,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她抄经的时候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吃饭的时候总是先喝一碗汤,说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他发现自己想了解她的一切。

可同时他也知道,她对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她敬他、护他、帮他,不是因为他是沈砚辞,而是因为他是定远侯——是那个关系着边关千万百姓生死的人。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不多问一句,不多说一字,像一堵不冷不热的墙,客气而疏离。

有一次,沈砚辞故意问她:“你就不怕我真是个坏人?”

顾想正在院子里晒衣裳,闻言想了想,说:“你是定远侯。”

“定远侯就不能是坏人?”

“能。”她把衣裳抖平,搭在晾衣绳上,“但你守了边关三年,没让北狄踏进大齐一步。就凭这个,我帮你,值得。”

值得。

不是喜欢,不是在乎,是“值得”。

沈砚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问她——如果我哪天不是定远侯了,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但他没有问。

他不敢。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在这一刻,卑微得像个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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