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棋局收官的时候,是永安九年的春天。
沈砚辞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布了一张天罗地网。他通过顾想传递出去的那些密信,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真真假假搅在一起,把三皇子和陈家一步步引进了他设好的陷阱里。
最后收网的时刻,他没有在栖云庵。
那天夜里,临安城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沈砚辞暗中联络了永安帝身边的近臣,将三皇子通敌叛国的铁证呈到了御前。永安帝震怒,连夜下旨抄了三皇子府,拿下了兵部侍郎周鹤年,顺藤摸瓜,牵扯出了朝中大大小小三十余名官员。
陈家的陈老太爷也在其中。
陈家三代经营的门生故旧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陈老太爷被押入天牢,陈家被抄了家,只留下了陈伯衡和几个女眷,算是永安帝念在陈家祖上曾有功于社稷的份上网开一面。
消息传到栖云庵的时候,顾想正在后院晾衣裳。
沈七把消息告诉了她——当然,是经过沈砚辞授意的版本:侯爷沉冤昭雪,那些陷害他的人都被查办了。
顾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陈家的陈老太爷呢?”
沈七犹豫了一下:“也……涉案其中。”
顾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沈砚辞布的局。那些“遇险”、那些需要她传递的密信、那些惊心动魄的刺杀——全都是他亲手设计的棋子,包括她,也是其中一颗。
他唯一没有设计到的,是他自己会陷进去。
沈砚辞回到栖云庵的时候,是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铠甲,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过了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山路。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顾想。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侯爷。”
“我来看看你。”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顾想侧身让他进来,去厨房倒了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一阵风吹过一样,不痛不痒。
“侯爷的冤屈洗清了,”顾想说,“该回朝了吧?”
“嗯。”
“那很好。”她站起来,“我去帮您收拾一下东厢房。”
“顾想。”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像栖云庵后山那口古井里的水,波澜不惊。
沈砚辞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布的局里她是唯一一个他不想利用的人,想说这一年来她是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陈家的消息,”她说,“陈家老太太说了,等伯衡身体好些,就接我回去。”
沈砚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想回去吗?”他问。
顾想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的丈夫,”她最终说,“我七岁就许给了他。不管想不想,那是我的命。”
命。
沈砚辞这辈子不信命。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靠的不是命,是自己的刀和脑子。可此刻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命这种东西——
他的命,就是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爱他的人。
七
沈砚辞没有立刻离开栖云庵。
他说想在庵里再住几天,“静一静心”。静慈师太没有反对,顾想也没有多想。
他开始装可怜。
这是沈砚辞这辈子做过的最丢人的事,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故意在顾想面前露出腰间的旧伤,皱着眉说好像又裂开了。顾想看了看,说没有裂开,只是结痂的时候有点痒,让他别挠。他“不小心”打翻了茶碗,碎片溅了一地,顾想来收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捡碎片,说:“以前在战场上,有个兄弟为了救我,被砍了一刀,后来他死了。”
顾想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将军的威严,不是权谋者的深沉,而是一种**裸的、毫无伪装的脆弱。
“你也会死吗?”她问。
“也许。”
“那你别死。”她低下头继续捡碎片,“边关需要你。”
又是边关。
沈砚辞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想告诉她,他可以不做定远侯,可以不要兵权,可以不要爵位,只要她愿意多看他一眼。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是陈家的童养媳,是别人的妻子,他一个外男对她说这种话,不是在表白,是在害她。
所以他只能装可怜,装得笨拙又卑微,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顾想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看不懂。她只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最近变得有些奇怪,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身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以为他是大仇得报之后的恍惚,是多年压抑之后的释放,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她甚至有些同情他。
“侯爷,”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说,“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人说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沈砚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眼角微微弯起来,眼底的阴郁散了一些,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意气。可顾想看见那笑容下面的东西——苦涩,很深很深的苦涩。
“好。”他说。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在栖云庵的后山上坐了一整夜,看了一夜的月亮。
沈七找到他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沈砚辞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酒,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临安城的轮廓。
“侯爷,该回去了。”沈七说。
“沈七,”沈砚辞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你还要不要争?”
沈七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侯爷在说谁。
“侯爷,”沈七斟酌着说,“顾姑娘是陈家的童养媳。陈家虽然倒了,但她和陈伯衡的婚约还在。您要是……”
“我知道。”沈砚辞打断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吧。”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步子很稳,背脊很直。可沈七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瘦了一些。
八
沈砚辞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顾想就被陈家接走了。
那天是永安九年三月的一个清晨,山上的杏花刚开,满院都是淡淡的香气。陈家的老仆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上了山,说陈家老太太的意思——伯衡少爷的身子近来好了许多,该把少奶奶接回去完婚了。
“伯衡少爷说了,”老仆陪着笑脸,“这么多年委屈少奶奶了。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待您。”
顾想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晾衣裳的竹竿。她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茫然,然后是恍惚,最后归于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淡然。
“好。”她说,“我去收拾东西。”
她的包袱很小,来的时候是那么大,走的时候还是那么大。她跟静慈师太告了别,师太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地下了山,顾想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栖云庵的院墙。院墙里的老银杏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亮得像碎玉。
她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沈砚辞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沈七来报信的时候,沈砚辞正在灯下写信。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
“什么时候的事?”
“陈家昨晚就传了话。顾姑娘今天一早走。”
沈砚辞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侯爷,”沈七低声说,“要不要……”
“不要。”沈砚辞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回去,是她的选择。我有什么资格拦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沈七看见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可是侯爷,您对顾姑娘——”
“我说了,闭嘴。”
沈七闭了嘴。
那天晚上,沈砚辞一夜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天亮的时候,他叫来沈七,下了一道命令:
“派两个人,暗中跟着她。不要打扰她,但要保证她的安全。”
“是。”
“还有,”他顿了顿,“查一下陈伯衡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是。”
沈七转身要走,沈砚辞又叫住了他。
“沈七。”
“在。”
“如果她在陈家受了委屈,”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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