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顾想回到陈家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变了。

陈家不再是以前那个陈家。陈老太爷下了天牢,家产被抄没了大半,昔日门庭若市的宅院如今冷冷清清,墙上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院子里的花木也无人打理,疯长成了一片荒芜。

陈伯衡坐在正厅里等她。

他比顾想记忆中更瘦了。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颧骨微微突出,一双眼睛却格外地亮——那是一种病态的、燃烧生命般的亮。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顾想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顾想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伯衡少爷。”

“叫我伯衡就好。”他看着她,“你在庵里……还好吗?”

“还好。”

“我听说你帮了定远侯很多忙。”

顾想微微一愣。陈伯衡笑了笑,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定远侯是个好人,你帮他,是对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眼神也很干净。顾想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陈家七年,没有人对她这样温和地说过话。陈伯衡从小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养病,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偶尔遇到,他也只是点点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但她记得一件事——有一年冬天,陈家老太太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陈伯衡知道了,让人给她送了一碗姜汤。

那碗姜汤是她在陈家七年里,收到的唯一一点善意。

“伯衡少爷,”顾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姜汤。六年前那个冬天。”

陈伯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稚气。

“你还记得啊。”

“记得。”

那天晚上,顾想住进了陈伯衡隔壁的厢房。陈家老太太没有再把她赶到柴房里去——大概是因为陈家已经败落了,能干活的人手不够,她需要顾想来操持家务。

顾想不在乎这些。她本来就是个干活的人,洗衣做饭、洒扫庭院,她做得比谁都好。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栖云庵。

想起院中那棵老银杏树,想起静慈师太念经的声音,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玄色衣裳的高大身影。

想起他问她:“你叫什么?”

“顾想。”

“哪个想?”

“想念的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许是因为在栖云庵的一年,是她十四年人生里最平静的日子——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被需要,被认可。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

但她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她是陈家的童养媳,陈伯衡的妻子。不管她愿不愿意,这就是她的命。

她认命。

陈伯衡的身体,比顾想想象中还要差。

他得的是一种先天的心疾,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这些年他能活下来,全靠陈家花重金请名医、用好药吊着。现在陈家倒了,好药断了,他的身体就像一盏没了油的灯,一天比一天暗。

可他的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让顾想坐在旁边给他念书。他喜欢听她念诗,尤其喜欢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每次念到这句,他都会微微笑一下,说:“初见的时候,你才七岁,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姑娘真倔。”

顾想不记得自己七岁时候的样子了。她只记得那天很冷,陈家的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那时候多大?”她问。

“十岁。”陈伯衡说,“十岁的我,躺在床上,连窗户都推不开。我隔着窗子看你,心想,她比我还不幸。至少我还有一张床,她什么都没有。”

顾想低着头翻书页,没有接话。

“顾想,”陈伯衡忽然叫她的名字,“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拖累了你。你七岁就许给了我,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如果没有我,你也许……”

“没有如果。”顾想打断他,“这是我的命。”

陈伯衡沉默了很久。

“我不信命。”他低声说,“我信事在人为。可惜我这个人,连‘为’的力气都没有。”

顾想抬起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温润清秀,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依然试图微笑的人特有的疲惫。

“伯衡少爷,”顾想忽然说,“你别这么说。”

陈伯衡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不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顾想操持家务,照顾陈伯衡的饮食起居,得空了就给他念书、陪他说话。陈伯衡待她极好——好得不像一个丈夫,更像一个兄长。他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甚至连同房都没有提过。

陈家老太太催了好几次,陈伯衡都推脱说身体不好,等养好了再说。

“你不想吗?”有一次顾想忍不住问。

陈伯衡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温和。

“想什么?让你给我生个孩子,然后我死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守寡?”他摇了摇头,“我做不出这种事。”

顾想攥紧了手里的书卷。

“伯衡少爷——”

“叫我伯衡。”

“伯衡,”她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伯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他慢慢地说,“嫁一个好人,过你想过的日子。不是童养媳,不是寡妇,就是你顾想自己。”

顾想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这是她在陈家八年,第一次哭。

十一

沈砚辞派来的人,一直暗中守在陈家附近。

每隔三天,沈七就会收到一份密报,上面写着顾想在陈家的日常——她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陈伯衡对她好不好,陈家老太太有没有为难她。

每份密报沈砚辞都看,有时候看完了不说话,有时候会问一些很细的问题:“她最近瘦了没有?”“陈伯衡的药还够不够?”“陈家老太太有没有再为难她?”

沈七一一回答,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侯爷,”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说,“您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

“不如什么?”沈砚辞冷笑一声,“不如去抢人?她是别人的妻子,我沈砚辞还没下作到那种地步。”

沈七不敢再说什么。

可沈砚辞的煎熬,沈七看在眼里。侯爷这几个月瘦了很多,本来就不爱笑的人,现在更是整日沉着脸,像一把被收了鞘的刀,闷在里面,锈蚀自己。

他处理朝中事务的时候依然雷厉风行,手段狠辣,让对手闻风丧胆。可每次收到关于顾想的密报,他那张冷硬的脸就会微微柔和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温热的、流动的水。

有一次,密报上说陈家老太太让顾想跪了一个时辰,因为晚饭的菜咸了。

沈砚辞看完之后,把密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沈七。”

“在。”

“去查一下陈家老太太身边有没有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有的话,找个由头,让她闹一场,给那老太太添点堵。”

“……是。”

沈七转身的时候,在心里叹了口气。

侯爷啊侯爷,您这是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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