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十七

顾想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她在枯井底部的暗渠里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流血,浑身疼得像被碾过一样。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四周——井壁是湿的,长满了青苔,地面是松软的泥土。

她想起了自己在栖云庵时听静慈师太说过的一句话:“这山里有古时候留下的暗渠,四通八达的,你们别乱走,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暗渠。

她沿着暗渠的方向摸索着爬行,不知道爬了多久。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烂了,指甲翻了好几个,疼得她好几次差点晕过去。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往前爬。

她不能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死,但她就是不想死。在陈家受了十五年的苦,被人骂了十五年的扫把星,被打了十五年,被利用了十五年——可她就是不想死。

也许是因为栖云庵的那棵银杏树,也许是因为陈伯衡的那碗姜汤,也许是因为某个深夜,有一个人对她说:“我在。”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死。

暗渠的尽头是一条山溪,她从暗渠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趴在溪边喝了几口水,洗了洗脸,看见水里的自己——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像一个女鬼。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她记得这条山路。再往上走两里地,就是栖云庵。

但她没有去栖云庵。

她怕连累静慈师太。陈家的人如果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再来找她。她不能把祸事带到庵里去。

她拐进了一条岔路,走了很久,走到了栖云庵后面山坳里的一个小村子。

那个村子叫杏花坳,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山民和猎户。顾想以前在栖云庵的时候,偶尔会下山来这个村子里采买些油盐酱醋,和村子里的人都认识。

她敲开了村口一家猎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婆婆。刘婆婆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进屋里。

“哎呀,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刘婆婆,”顾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让我在你家住几天?”

刘婆婆没有多问,把她扶到床上,给她清洗伤口、上药、煮了一碗热粥。

顾想喝了粥,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醒来的时候,刘婆婆坐在床边纳鞋底,看见她醒了,笑眯眯地说:“醒了?饿不饿?锅里给你温着粥。”

顾想看着刘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刘婆婆,”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呀,”刘婆婆摆摆手,“你在庵里的时候,没少帮我们。我家那口子摔断了腿,还是你上山采药给他敷的。你是个好姑娘,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顾想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沉默了很久。

“刘婆婆,”她忽然说,“如果有人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你就说没有。”

刘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放心,”她说,“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十八

顾想在杏花坳住了下来。

她把头发剪短了,穿上了刘婆婆儿子的旧衣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少年的模样。她不敢用“顾想”这个名字了,改名叫“阿念”——想念的念。

她不敢下山,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每天只在村子里帮刘婆婆喂鸡、劈柴、种菜。她的手伤好了之后,开始上山采药,拿到更远的镇子上去换些钱。

她从小就会认药材。在陈家的时候,陈伯衡常年吃药,她跟着大夫学了不少。在栖云庵的时候,静慈师太也教过她一些草药的知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可有一个变化,让她措手不及。

她开始恶心、呕吐,吃什么都反胃。刘婆婆是过来人,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阿念,”刘婆婆把她拉到屋里,低声问,“你是不是……有了?”

顾想愣住了。

她算了算日子,想起了那个被下药的夜晚——沈砚辞把她从陈家带走,她在定远侯府昏睡了一夜。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问过沈砚辞,他说“丫鬟换的衣裳”。可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她怎么会……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冰凉。

“你别怕,”刘婆婆握住她的手,“有了就有了,孩子是无辜的。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个孩子陪着你也好。”

顾想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陈伯衡的还是沈砚辞的。

但不管是哪一个,这个孩子都是她的。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十九

顾想在杏花坳一住就是大半年。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能再扮成少年了,只能待在刘婆婆家里,足不出户。刘婆婆待她如亲生女儿,给她炖鸡汤、煮红枣粥,把家里仅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她。

顾想心里感激,嘴上却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她只是默默地帮刘婆婆做家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菜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有时候会想起沈砚辞。

想起他在栖云庵里装可怜的样子——皱着眉说伤口疼,打翻茶碗让她来收拾,站在她身后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当时她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她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她是陈家的寡妇,肚子里怀着不知道是谁的孩子,躲在这个山坳里苟延残喘。他是定远侯,位极人臣,手握重兵。他们之间的差距,比栖云庵到临安城的距离还要远。

她不配想他。

她也不愿意想他。

因为每次想到他,她就会想起陈伯衡——想起他死前攥着她手腕的力气,想起他说“走……快……”时眼中的焦急和绝望。如果沈砚辞没有闯进陈家,没有把她带走,陈家老太太也许不会那么恨她,陈伯衡也许不会那么快就死。

她知道这种想法不公平。沈砚辞救了她,陈伯衡的死是因为病重,不是任何人的错。可人就是这样——你明知道不该恨,却还是忍不住把所有的痛苦都归结到一个人身上。

恨比爱容易。恨让人有力量,爱让人软弱。

所以她选择了恨。

恨沈砚辞,恨他多管闲事,恨他把她从陈家的泥潭里拽出来又扔下,恨他让她欠了他一条命却永远还不起。

恨他让她在深夜醒来的时候,想起的不是陈伯衡的温柔,而是他抱着她时说“我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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