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二十三

沈砚辞没有真的走。

他在杏花坳外面扎了营,就住在山脚下的一个破庙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远远地看着杏花坳的方向,直到天黑才回去。

沈七看不下去了。

“侯爷,您这样也不是办法。顾姑娘她——”

“她不想见我,”沈砚辞说,“我就在外面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沈七无言以对。

沈砚辞在破庙里住了七天。七天里,他没有去打扰顾想,只是每天让沈七把一些米面粮油和婴儿用的东西放在刘婆婆家的院门口。

第一天,东西被原样退回来了。

第二天,东西又被退回来了。

第三天,刘婆婆把东西收了,但没有说一句话。

第四天,刘婆婆在院门口放了一碗热汤,没有留名字,但沈砚辞知道那是谁的意思。

他端着那碗汤,坐在破庙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汤是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很甜。

沈砚辞喝完汤,把碗洗干净,放在院门口,压了一块石头。

第五天,碗不见了。

第六天,院门口多了一双新做的布鞋,是男人的尺码。

沈砚辞看着那双鞋,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眼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意气。

“她做的?”他问沈七。

“应该是。”沈七说,“刘婆婆家没有男人。”

沈砚辞把鞋穿上了。

很合脚。

二十四

第七天,顾想主动走出了院门。

她站在篱笆墙外面,看着远处山脚下的破庙。晨雾还没有散,破庙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沈砚辞坐在破庙的台阶上,正在磨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想站在庙门口,逆着晨光,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比八个月前瘦了很多,脸颊上的肉都没了,颧骨微微突出,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怀里没有抱孩子——孩子应该是留给刘婆婆照看了。

“侯爷,”她开口,声音很淡,“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你让我走为止。”

“我现在让你走。”

“那我就不走。”

顾想沉默了一下。

“你堂堂定远侯,窝在一个破庙里,像什么样子?”

“定远侯也是人。”沈砚辞放下刀,站起来,“也会想一个人,想得睡不着觉。”

顾想的睫毛颤了一下。

“侯爷,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我没有误会,”沈砚辞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顾想,我喜欢你。从栖云庵的时候就喜欢了。我装可怜、装受伤、装无辜,都是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救我、帮我,都是因为大义,不是因为喜欢。可我不在乎。我喜欢你就够了。”

顾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栖云庵的时候,那些遇刺、那些密信,都是你设计的?”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

“是。”

顾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所以,”她一字一字地说,“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是。”沈砚辞没有否认,“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传递消息,你是最好的人选。不起眼、够聪明、而且有软肋——陈家。”

顾想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刺客呢?那些追杀你的人呢?”

“大部分是我安排的。”

“我背上的那道疤呢?”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那道从肩膀划到腰的疤,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沈砚辞的声音猛地提高了,“那一次不是!那一次三皇子的人是真的来了,我没有算到你会撞上他们——我从来没有想让你受伤,从来没有!”

顾想看着他,眼中有泪光在闪,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砚辞,”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冷得像冰,“你利用我、欺骗我,让我以为你在生死边缘,让我拼了命去救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知道真相,我会怎么想?”

“我知道你会恨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沈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再用任何计谋、任何手段。我想让你看到真正的我——一个卑鄙的、自私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喜欢你,喜欢到可以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跪在你面前求你多看他一眼。”

他单膝跪了下去。

顾想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齐最年轻的定远侯,镇北大将军,手握十万边军的沈砚辞——跪在她面前,像一个乞儿。

“你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顾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沈砚辞,你以为跪下来就能弥补一切吗?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能忘了你在栖云庵是怎么骗我的?忘了伯衡是怎么死的?”

“陈伯衡的死——”

“伯衡是被你气死的!”顾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的手背上,“他本来身体就不好,你当着他的面把我带走,你知不知道他有多自责?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我,觉得自己不配做我的丈夫,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蹲了下来。

沈砚辞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顾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对不起能让伯衡活过来吗?能让我这八年受的苦都消失吗?能让我——”

能让我不恨你吗?

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她说不出来。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陈家老太太八年,恨了三皇子的人一年,恨了沈砚辞八个月——恨来恨去,恨到最后,她连自己都恨上了。

她恨自己为什么在他跪下来的时候心会疼,恨自己为什么给他做那双鞋,恨自己为什么在深夜里想起他的时候不是咬牙切齿的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你走吧,”她站起来,背对着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沈砚辞跪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瘦,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起来的竹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沈七说:“继续守着。”

“侯爷,您——”

“她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出现在她面前。但我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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