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少女如瀑的长发下明艳的脸，哪怕是舞姬的妆容也未能掩住她明媚的眸，那妖冶的一抹红色眼尾便这般沦为陪衬。

直到那沉静的玉簪映入眼帘。

记忆忽然潮水般涌来，席与风只觉喉间刺痛，这感觉不过一瞬便又清明，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并无异样。

些微恍惚中，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披着薄毯坐在案边，手中便就捏着这样的一根簪，昏黄的烛光，喉间强忍的痒痛。

可他觉得便是病痛在身，也不可马虎了手中这根簪子，他仔细抹去上边的一点玉屑，轻轻吹了吹，复又小心打磨。

“很难买吗？”周同月观察他的面色几经变幻，不知他意外的迷茫从何而来，追问道，“很贵么？”

指腹摩挲着簪上纹路，终于，她在对方下一次眨眼之前，轻笑一声：“总不能，是你亲手刻的吧。”

这次，对面张了张嘴，竟是点了头。

言听计从，这毒倒是实在叫人听话。

周同月只觉掌心的玉都被攥得失了温凉，平白生出些烫来。

呵。

良久，她扭头看向火。

而更久长一段时间，她不再说话。

是荒谬吧，又或是撕裂。

身侧同样沉默下去，像是无声地等待下一次的问询。

终于，周同月道：“我知道了，你先走去捡叶子吧。”

而后等到那道修长身影隐入黑暗，她才复又抬眼。

周同月啊周同月，便是他亲手刻的又如何呢？

她是长公主，便是因着从小长大的情谊，他也该当是要尽一份心意的。

西南道那么艰辛，想必是确实买不着一个像样的玉饰吧，忙于同水患抗争，九死一生的地方，又哪里能寻着什么宝贝呢。

他会亲自动手，看来是真的想着她的及笄的。

只是——不曾读过她的信，他这份情谊，倒是纯粹得叫她此间汗颜。

或许，是真的将她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小妹妹吧。

奈何她明白得太迟了些。

有些心思，确实生不逢时。

她倒也没有一个人待多久，木英很快就回来了。

他抱着好些果子，倒是当真还摘了蘑菇来。

周同月自是不信任的：“这些能吃？”

“其他的不知道，我没吃过的都没有采，这几个都是我这两天吃过的，”木英强调，“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没问题的。”

这家伙竟然已经吃过了，还以为今天他临时起意呢，同时，周同月实在是有些佩服他：“胆子真大。”

也不怕吃死了。

木英嘿嘿笑着，开始忙活着洗了果子递给她，然后哼哧哼哧地开始掰扯蘑菇串在树枝上烤。

周同月自然是没想过这么个吃法：“不得煮汤喝？就这么烤？”

“殿下说笑，这哪里有煮汤的家伙事？”木英半蹲在火边，“这么烤虽是干巴了些，不过也是熟了的，嗯……应是也不难吃。我同世子以前就吃过。”

“席与风还又兴致同你做这些吃？”

“哪能啊，瞧殿下说得，”木英动作倒是娴熟，“不过是荒郊野外的，我同世子临时果腹的。嗐，公主有所不知，都水司堪舆的活计，世子也是要亲力亲为的，他说这立堰开渠之事非同小可，出不得岔子。”

“不备干粮么？”

“这不是十天半个月的回不去，吃完了么，再加上这雨季里，西南道的湿热不比这儿少，干粮也扛不住啊，都霉了，哪里能吃，总得寻个法子吧，世子又不喜荤腥……”

至此，话唠似乎是才发现自家主子并不在这里。

他刚要直起身子寻，便听得暗处沙沙声响，下一刻，席与风抱着满满一怀的草叶回来，惊呆了：“世子这是？”

“铺床。”席与风倒是回答了，他将干燥的草叶铺在地上，铺得厚厚的，相比之下，此前木英铺地的那张叶简直寒碜。

周同月瞧着开口：“不必麻烦，今日将就下，想必明日就有说法了。”

“什么说法？”木英忽然插嘴。

却是席与风笑了笑：“那今夜也要好好休息。此地太过潮湿，不铺厚点对身体不好。”

是吗？木英扭头看自己的“榻”，想着一会再去找些叶子来。

不过这一块潮气大，干草叶可不好寻，他扬起脑袋：“世子哪里弄来的这么多？一会我也去再搞点来。”

“后边。”世子抬手随意指了指。

木英眯眼要看，却听边上公主催道：“要糊了。”

“哎！呼呼呼！”木英赶紧转着树枝上的蘑菇开始扇风。

烟雾缭绕中，他伸手戳了戳，往前一递：“殿下，试试。”

他神采奕奕的，献宝似的，周同月想着原来席与风在西南道过的日子，蘑菇也能这般吃，不觉就伸了手去。

席与风刚铺好草叶一回头瞧见顿时伸手去拦，不想某人动作更快，已经送到嘴里。

苦，难咬，像嚼吧干皮子。

周同月形容不出这味道，还带着一点泥土的腥。

艰难咽下的时候，刚好瞧见对面伸来的手指，还有担忧的眼神。

她抹了抹嘴巴，若无其事地又咬了一口，余光见得他收回手，才边嚼边说：“我听闻前朝疫病封城的时候，城内物资缺乏，百姓曾啃食树皮树根，只因这些更难消化，因而增加饱腹感。今日倒是体会了一把。”

菌子的根部最是难咬，周同月费了点劲，却到底吃完了。

席与风见她并无不妥，这才略微放心，不过还是将手边的果子递过去：“野外的蘑菇还是少用些，你不也说了有毒的多么？”

这话木英倒是不依了，赶紧道：“这几种我自己吃了的，没问题。”

话音刚落，前一刻还坐着的人突然直起身来，而后，不等二人反应，席与风便接了个满怀。

木英吓了一纵，单是瞪着眼。

眼前，长公主殿下竟是已经笑靥如花地一把抱住了自家主子。

不仅抱住了，甚至还蹭了蹭主子的脖子。

不是，这是哪般？！

“摸摸，”周同月轻轻蹭了蹭，而后伸手抚了抚席与风的发顶，“真乖，你好可爱啊~”

“……”

“怎么啦？”周同月歪头，继续摸头。

“世……世子……”木英傻了，“公主……公主……”

“中毒，”席与风勉力撑住已然偎在你身上的人，一只手要去按她的脉象。

不想却是被人逮住了，怀里的人贴得更近了，竟是用细声哄着他：“乖，不怕不怕，不动了哦，姐姐抱抱。”

而后，面颊暖热，馨香侵袭。

手指半道收紧。

席与风喉动，却就这般止住了查探的动作。

由着她贴脸轻触他面颊。

木英傻了。

差点忘了此时主子也中着毒，公主说什么他可是反抗不得的。

“木英！”这一声叫回了他的魂，木英立时扑过来要去拉公主，不想后者似是用尽了力气，他不敢弄伤了公主，投鼠忌器，此番根本分不开二人。

“你说这蘑菇无毒。”说话的是主子。

“世子，我真吃了，没问题啊！你看我。”

“蘑菇会致幻，需得他人才能瞧出不对，此间只你一人，你如何确定无事？”

木英被问住了，待要争辩又觉理亏，只急得一头汗。

“去找水，大量的水！”

“是！”

席与风闭了闭眼，稍微缓了缓才复又想去扣她的手。

稍一动作，搂着他的人便就觉察。

她似是生了气，重又坐好了，严肃盯着他。

“不是说不动了么！”

“我……”话却是被打断，少女轻拧眉心。

“好吧好吧，那这样好了。”

轻云蔽月。

沉静的眸光骤然翻涌。

唯唇上轻柔。

待得清甜褪去，眼前笑盈盈的眼。

“这下，可以乖了么？”

少女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