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会就这样顺利地考完期末,然后带着旅游心态去社会实践,没想到1月4日刚回学校,傅彦霆就迎来重重一击。
放学后,童薪和傅彦霆一起去教室后的私人柜子里拿资料,准备按原计划去图书馆自习,没想到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在童薪打开柜门的一瞬间掉了出来,落在脚边。
他皱着眉捡起来打开,潦草的字迹在纸上写着:我喜欢你。体育考试后在学校后门等你。
没有落款。
这时候,张昀莫名其妙凑到童薪跟前,斜着眼睛瞄他手里的信,半边嘴角上扬,戏谑万分地说:“哎哟喂!又收到啦?你不是正好喜欢男生吗?去见见他呗,说不定正对你胃口。”说完哈哈大笑着脚上抹油似地溜了。
童薪抿嘴不言,眉头紧皱直接把信撕了个粉碎。
傅彦霆这时想起之前排球课马波暗示过童薪和班里男生关系不好的事。
所以是这个原因吗?因为童薪喜欢男的?
这人敢写情书,却不敢暴露自己,宁愿看着他没人组队只能一个人?也是,情书连名字都不敢留,真没种。
想到这他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哼。”
童薪却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瞳孔闪烁,惊疑不定。
怎么了这是……?
傅彦霆心底猛地一震,不自觉地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就在他还在疑惑时,童薪已经收回目光,低下头,擦过他的手臂朝座位走了过去。
“你……”
电光石火间傅彦霆觉得自己应该拦住他,不能让他走,但伸出的手却被刚好站在一旁的雷木言抬手拦住了。
雷木言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傅彦霆到外面说。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雷木言慎重地措辞道:“如你听到的,童薪他……是喜欢男生的。”
“可能你是转校生所以不知道,学校里有一些关于他的谣言,让班里的猴子们不敢正大光明和他做朋友,怕被归为异类。但明明表面拉开距离,却又总有人暗戳戳给他送情书……我说错了,完全连猴子都不如。”说到这,雷木言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至于你,童薪非常看重你,这傻子都能看出来……”她直视着傅彦霆,像在做某些审视,语气里带上些警告的色彩,“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你想说的话。你真的理解并且真的不介意吗?我不希望你轻飘飘地说出不介意,将来却做出伤害他的事。”
雷木言看着呆立的傅彦霆,叹了口气,“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想法。”
明明是个问句,却是降调的语气。似乎仍在警戒着是否也该把傅彦霆归类为猴子。
傅彦霆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确实没有。
他现在头盖骨内里仿佛被掏空,只记得刚才童薪埋头和他擦肩而过时抿成一条线还微微颤抖的嘴巴了。
三两步跨回教室时,童薪正在和马波说话,马波脸上眉飞色舞,转头招呼着几个女生。
“童……”傅彦霆刚开口却被童薪本人打断了。
“抱歉,今天我要和他们去小组复习,你先回家吧。”童薪转过头对着傅彦霆,眼睛却盯着地板而不是像往常那般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这是告知,而不是邀请。因为他没有说“和我一起”。
好像有一扇沉重的门突然在眼前关闭,但因为过于习以为常,被拒之门外后,傅彦霆才第一次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童薪还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
“……”傅彦霆感觉心脏被重重地锤了一击,他空旷的大脑仍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走吧走吧。”马波和几个女同学簇拥着童薪往外走去。
童薪背着包走在最前面,就这么出了教室,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傅彦霆一刻也不想在学校呆了。
此时刚过五点,冬季的夜晚来得早,天已经蒙蒙黑了。C市的冬季,天空一向盖着厚重的云层导致白天日照不足,到了傍晚就更加阴冷,冻得人骨子里都能透出寒气。
校外车水马龙,下班早的人已经陆续出现在街上,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脚下生风恨不得能立刻飞回家。
傅彦霆走在街上,也不禁紧了紧自己的羽绒服。他看着这个时间段的街景产生一种陌生的错位感,仿佛自己是一个坏学生,逃了晚自习偷偷溜出了学校。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对C市很陌生。
小区附近的餐饮店早已点亮了招牌,各种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都不需要吆喝便有足够的吸引力。
许是觉得麻烦,冰箱里的存货在元旦假期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傅彦霆没来由地不想回家吃饭。他随意走进一家小餐馆,打算对付一顿晚饭。
等菜的时候他点开了和童薪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们元旦在锦城的合照。
看着毛茸茸的熊猫头,傅彦霆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凭着他和童薪的关系,只要把话说开了肯定就好了。
说不定明天童薪就会像往常一样笑着问他各种问题了。
不介意。如果他问的话自己就这么回答。
虽然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但傅彦霆认为这并不值得有什么好想的,童薪就是童薪,是自己在C市最好的朋友,他喜欢谁都和他们的友谊没有关系。
等菜来了之后,傅彦霆拍了一张照发给童薪:“和第一天一样的菜。”
晚上11点他收到了回复,打开一看只有三个字:挺好的。没有表情包,什么都没有。
傅彦霆失眠了。这短短三个字像某种预兆,让他的乐观心态变得不确定起来。
第二天童薪并没有如他料想的那样来找他聊天,下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赶作业,一次也没有往后转过身找他。放学后也是道别后就直接和其他几人去了图书馆的小组自习室。
第三天同样如此。纵使傅彦霆脑沟再怎么光滑不懂人情,也意识到童薪在躲他。
他理解不了这一切的理由。
是因为自己看到了那封情书?还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
可是童薪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就这么远远地把他拒之门外了。
他就算想说什么,也找不到机会。
连续不安稳的睡眠让他心情变得烦躁起来,嘴里长了一大块溃疡。
1月7日,体育课。
传球练习并不如之前练习那般顺利。因为童薪眼睛总是只盯着傅彦霆的脚,而不是好好地看着他,不仅导致准心时准时偏,而且打过来的球也软绵绵的,需要他去追着接。
几个回合下来之后,傅彦霆再也无法忍耐,抱着球走近童薪。
被冷遇几天,他略有些咬着牙:“怎么?不是说不想输?你这样能考及格吗?”但说完他就后悔了。
自己想说的不是这些。
童薪时隔几日终于抬眼看向他,却带着些许怒意似的:“我不会拉你后腿的。”
傅彦霆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喉咙被塞满了棉花,“这可是你说的。”
如果……如果童薪好好解释,说点软话,自己会立刻就不再介意这几天他晾着自己的行为,他们马上就会和好如初。可以一起回家,一起自习,或者自己今天起加入那个学习小组也未尝不可。
可童薪没有。傅彦霆的自尊心让他只能说出比童薪更硬的话。
其他小组吵吵嚷嚷欢笑不断,这两人却不再互相讲话,各自练起了垫球。傅彦霆自是不怎么需要练习,很快便坐在场边休息。
等到下课铃响,童薪在前,傅彦霆在后,他一路上都垂眸看着前面人的脚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走回了教室。
那之后童薪依旧去了学习小组,在和傅彦霆说了“拜拜。”之后。
傅彦霆开始觉得这声“拜拜”像是某种宣告,喉咙里的棉花仿佛被水浸透一样越来越重。
1月8日,周五。
课间,马波捅了捅傅彦霆的手臂,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身边说:“诶,你知道吗,昨天童老头好像让童薪帮他去食堂带晚饭,拿去办公室。”
前排座位空荡荡的。傅彦霆凝视着椅子和自己桌子之间鸿沟一样的缝隙,漫不经心道:“还有这种事?”
“是啊,听说还指定菜品。真是辛苦童薪了。”马波啧啧感叹,“等等,你不知道吗?你们不是课代表搭档吗?”
傅彦霆微微挑眉,“不知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告诉我。”
因为某些人现在根本不跟自己讲这些事。课代表助理徒有虚名罢了。
晚上,傅彦霆收到了意料之中的联系。
小熊头:抱歉,明天有点事,不能去你家了。
良久,傅彦霆才终于舍得回复。
好。
1月12日,下午6点。
正在教室看书的傅彦霆收到了间谍马波的消息:今天童薪又被使唤去食堂打饭了。
傅彦霆:知道了。
他思考片刻,还是给童薪发去一条消息:我去送饭。
却意料之外地立刻收到了回信:?
傅彦霆不再多做解释,直接收好书包,跑去了食堂。
食堂和图书馆呈三角形,傅彦霆还从没在食堂里吃过饭,以前都是和童薪一起回家后在家自己做饭或者外卖解决了。
晚饭的菜品不算多,亮堂的就餐大厅里坐着不少学生和老师。有一些人需要解决过晚饭的才回家,或者老师继续工作前需要先吃晚饭,所以忠实用户对食堂晚餐的依赖度并不亚于午餐。
来都来了,傅彦霆决定先喂饱自己再给童老头送饭。
傅彦霆给自己点了三菜一汤外加米饭,慢慢悠悠吃了半个小时,味道其实真的不错,他当即打算以后都在食堂解决晚饭了。
如果以后都是一个人的话。
反正都是一个人,不如吃了饭再回家。
回家也没什么好的。
他把厨余倒掉,把餐盘放在指定地点后,走到窗口,语气乖巧地问:“姐,今天什么菜难吃啊?”
食堂阿姨被年轻,而且是长得还不赖的男生叫姐,立刻喜笑颜开:“哎哟,你问这个干嘛?”
“有个人跟我有点不对付,想打两个菜给他尝尝。”必要时,傅彦霆扯谎不打草稿。
闻到八卦气味的阿姨立即拿勺子指了指三道菜:“这两个咸了,这个今天师傅做辣了,你选两个吧。”
“那我各要一份,外加一份米饭。谢谢姐。”
傅彦霆刷了卡,刚好6块钱。
他提着饭来到物理教研室,把饭递到童老头面前,“老师,你的饭。”
童牧闻声抬头发现是傅彦霆,厚重老花镜下苍老的眼睛略微瞪大了一点。他接过餐盒,打开看见里面的菜品,拇指抚了抚食指关节,沉默片刻后说了句“谢谢。”,便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想象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这倒让傅彦霆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了。
虽然老头平时管得严,脾气也挺怪的,难道他真的只是因为要在学校加班,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才让童薪去食堂准备晚饭的吗?
看着他默默吃饭的样子,傅彦霆忍住了找他要那6块饭钱的想法,就当是自己请他吃饭赔罪了。
傅彦霆刚抬腿要走时,童牧冷不丁开口:“多少钱?”
“……刚好6块。”
童牧闻言打开书桌下面的柜子,取出一个背包,又从钱包里抽了6块给他。一张1块,一张5块。
傅彦霆觉得自己见到古董了,用手机支付后快八百年没见过这么零的纸币了吧。童牧果然是老年人。
“你可以走了。”
虽是被逐客,但傅彦霆带着自己欺负老人的微微负罪感出了教研室。
路过图书馆时,手表震了,恰好7点。
他拢了拢羽绒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等来想见的人。
傅彦霆看着灯光下自己呼出的白色热气,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当一个人存心躲你的时候,连每天的路径都可以改变,你根本找不到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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