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体育考试当天。
傅彦霆从早上起就心神不宁。
如果今天考完试都还没有和好,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和童薪做朋友了?
他会去见那个人吗?
如果去见了,他们会交往吗?
如果他们在一起了,如果童薪喜欢他,我……
我会怎么办……他还会和我做朋友吗……我好像没有别的朋友……
我连同学的名字和脸都认不全。
傅彦霆在心里想了很多如果,越想越丧气,恨不得永远不要开始体育考试。仿佛只要这样,至少可以停在现在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里,谁都没有说绝交,只是拉开一点距离,但总归有和好的时候。
真的还能会和好吗?知道秘密这件事已经无法收回了,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在场就好了……童薪会原谅自己吗?
他不敢再想了。
纵使思绪万千,傅彦霆也尽力全数压下,只沉默着完成了考试。
最后两人都成功垫了30个球,传球在刚好完成5组后便溃不成军。
下课铃响后,傅彦霆看着童薪默默拿了包正要迈出体育馆大门,他觉得喉咙里的湿棉花已经蔓延到了胃里,上前一把扯住童薪的手,顾不得其他人的目光,拉住他就往外走。
把人带到体育馆后面,傅彦霆一把拍在墙上,堵住了童薪半边去路。
沉默。童薪低着头,傅彦霆看着他的鼻尖,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捏成了拳头。
“你要去见他吗?”
童薪闻言却抬起头,皱眉道:“谁?”
“……那个写情书的人。”傅彦霆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先问这个问题。如果可以,其实自己并不想重提此事,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了。
他很在意。
“连名字都没留,我去干什么。”童薪不假思索地答道。是个陈述句。
如果留了名字,你就会去吗?
但傅彦霆觉得这个问题很烂,他不想问。
他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躲我?”
童薪又低下头,还偏过了脸,眼睛瞥着斜前方的草地,“我没有。”
“你特……这叫没有?”傅彦霆抵着墙的左手也捏紧了拳头。
童薪头埋得更低了:“我……只是恰好被拉去小组学习。要是你想来也可以来。和大家一样。”
和大家一样。
和大家一样?
和大家一样?!
傅彦霆气极反笑:“我不去。”
“……”
傅彦霆盯着童薪紧绷的嘴巴,良久,叹了口气:“你要绝交能不能也让我死得明白点……”
“我什么时候要和你绝交?”童薪再次抬头瞪大眼睛看他,可随即又埋了下去,“……我们可不可以等期末考完再说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
至少死期明了了。
傅彦霆直起身子,放下左手,解了童薪的束缚,“好。”
说完便想走,看童薪没动,又回过头看他:“不走?”
于是傅彦霆在前,童薪在后,两人还是保持了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回了教室。
马波等人早就在教室等童薪了,几人就这么如往常一样去了小组学习室。
体育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起,傅彦霆开始主动放学先走。
有时候他甚至没有想好自己是回家还是去图书馆,或者去校外的咖啡厅,快餐店,哪里都好,但他不想再听到童薪的告别了。
那一声声的“拜拜”里没有他的存在,被拒绝的感觉像钝刀一样扎在他的胃上,为了不穿孔,他只能落荒而逃。
1月21日。
大约是因为傅彦霆连续几日的主动疏远,他昨晚做梦了。
在梦里,他和童薪是陌生人,或者说童薪将他视为陌生人。
无论傅彦霆如何频繁地找他搭话,迫切地向他讲述两人那在他心里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特殊的友谊,童薪都只是回以礼貌亲切的笑容。但他并不会主动找傅彦霆聊天,放学也不曾邀请他一起活动,更不会在街口对他挥手告别——他们根本都没有一起回家。
一如那句“和大家一样”。
他待他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傅彦霆只是一个有点缠人的奇怪的普通同学。
傅彦霆有一刻突然在梦中想起了那封蓝色的情书,他猛地想,自己是不是和那些不停写情书却不留名的家伙没有区别?自己对童薪的纠缠陡然让他觉得自己恶心。
于是他在梦中也不再追着童薪讲话,而是像前排座椅和课桌之间的缝隙一样拉开了距离。
神奇的是,梦里也有排球课。傅彦霆和别的同学一组,他记不清同学的脸了。
只记得下课后听见一声闷响,一颗球砸中了童薪的侧脸,或许没有现实中那么大力道,但白皙的脸颊仍然登时就红了一大片。
傅彦霆霎时胸中如闷雷闪过,什么校规都顾不得了,只想冲过去一拳打在罪魁祸首张昀的面门上,但他却在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下惊醒了过来。
“骗子……明明就没躲开……”
后半夜的梦境同样真实到让傅彦霆有时沉浸其中甚至分不清虚实,不连贯的睡眠让他起床之后开始头痛。
于是便有了他和童薪课间都趴在桌上补觉的奇观。
“傅兄这是没睡好?我观你面色欠佳啊。”马波难得关心傅彦霆。
傅彦霆眼皮都没抬,“嗯。”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雷木言看了看两人,没有说话。
放学后,傅彦霆依旧沉默着收拾好东西准备离校。刚走到一楼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傅彦霆,我看你最近都是一个人啊?”张昀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傅彦霆面前欠兮兮地嘲讽,“怎么?这么快就被童薪甩了?”
“什么?”傅彦霆皱眉,他的大脑因为睡眠不足似乎要炸裂了。
张昀见他上钩,继续出言刺激:“啧啧,一个喜欢男人的,有什么好的?不就脸好看了点,也就你看得上,说不定人家现在早和写信的人好上了哈哈。要我说……”
他话还没说完,傅彦霆的拳头就直直撞进了他的左脸,“你说个屁!老子早就想打你了!”
张昀被一拳打到地上,蒙得还没回过神来,傅彦霆已经骑上他的身体准备照着右脸再来一拳,所幸围观学生的骚动立刻引来了正在巡逻的保安,两人被迅速拉开。
张昀嘴角破了个口子流了几道血痕,下颌又红又肿。傅彦霆的手指被他的牙齿划了道浅浅的口子,嫌晦气,在医务室消毒时他刻意让校医多擦了两次碘伏。
物理教研室。
童老头拉下老花镜,分别打量了两下杵在面前的两人,手指敲了敲桌子:“说吧,怎么回事?”
但两人的嘴一个比一个闭得紧,活活两只闭壳的死蚌精,谁也不肯张嘴说话。毕竟傅彦霆不可能复述他听到的话,张昀也不可能在老师面前重复自己的所言所语,否则不光会承担大部分打架的责任,还会自取其辱。
童老头见他俩都不说话,把老花镜推回鼻梁,开始看手头的资料:“用语文作文纸写满800字检讨,明天早上给我。”
“明明是他傅彦霆打的我!”张昀不服气。
“他为什么打你?”童老头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我……”这下他又不说话了。
“别在期末前给我找事。”童老头耐心告罄,他剜了张昀一眼,“赶紧回家。”
童老头没让找家长让傅彦霆有些惊讶,这难道不是学校一贯的基本操作吗?虽然就算找了,他爸也不会为了处理区区不孝子在校打架的事就千里迢迢飞过来。
张昀应该也是出于不想让家长知道自己讲的烂话而没有开口。
走出教研室后,傅彦霆直勾勾盯着张昀,咬牙道:“不想挨打就嘴巴放干净点。”
张昀歪着受伤的嘴,竟没有过多纠缠,轻蔑地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傅彦霆在食堂吃过晚饭后才回的家。他打开搜索引擎随便搜了一份打架检讨,改了改关键信息便准备直接抄一份拿去明天交差。
“叮。”
小熊头:傅彦霆,我听马波说你今天和张昀打架了?
傅彦霆挑眉,消息传这么快?马波怕不是真是间谍头子。
傅彦霆:嗯。
小熊头立刻回信:你受伤了吗?
事到如今,还问这些做什么。
傅彦霆:没有。
小熊头:那就好……
随后对面又说:你以后别管张昀了,他就是个傻逼,你别再被他挑衅了。
你知道他说什么了吗,就让我别理?那特么能忍?
张昀的言语又出现在傅彦霆脑海里,心里窜出一口气,他一点也不为打那一拳后悔。
傅彦霆:你管我。
随后是漫长的“正在输入”的提示,等了半天直到提示终于消失变回昵称小火柴,傅彦霆都没有再等来回复。
抄检讨的时候,他浅薄的脑沟里冒出一个问题:按张昀的话来理解,难道别人都觉得我和童薪是一对吗?
童薪是待他很好,好到傅彦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认定他们的友谊是特别的。
难道童薪一直以来待他好是另有原因?
傅彦霆的脑中闪过许多零碎的记忆,那张小纸条,关心他睡眠的童薪,每周末在他家聊天吃饭打游戏,给他讲题的童薪,笑着的哭着的童薪,排球课热成一只熟虾的童薪……
元旦……元旦童薪本来说没空,却还是在第二天陪他出去玩了一天……那张苍白的脸,他做了什么空出了时间……?
一个猜想劈中了傅彦霆——如果……如果童薪对我好是因为喜欢我……
如果他喜欢的是我……
但随后他亮了一瞬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他要怎么回应童薪?他可以回应吗?他应该回应吗?如果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会伤害童薪吗?
可是他转念一想,童薪并没有告白,说不定一切只不过是他自己自我意识过剩。俗称自恋。
童薪那么好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喜欢上自己?别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傅彦霆翻出手机里那张合照,觉得脑袋又开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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