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童牧爽快答应了童薪的邀请,室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一个百分点。
然而下一秒,雷木言的发言又瞬间让氛围冷了下去。
她皱眉非常谨慎,或者说提防地问:“说合作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真正的童牧老师在哪里?”
马波闻言,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就连傅彦霆心里也想过一些邪恶的夺取身体的戏码,就算雷木言不提他也会问的,答案将直接决定他们对童牧的信任度。
童牧抽出了被童薪抓住的手腕,左手包住右手轻握起的拳头,放在腿上,一时无言。
童薪也收了自己脸上才刚刚浮起的笑容,但也没有退回傅彦霆身边,就这么看着童牧,和其他人一起等待他的答案。
“当时……”童牧像是考虑再三,缓缓开口,“我来了这边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机能在迅速退化。一个世界不能同时存在我和他。”
童牧抬眼看了童薪一瞬,又垂眸说,“而我是外来者,所以我迫切需要一个接近他们的方式,和一个新的‘身份’。我想起了我的童老师当年那场险些失败的手术。既然我们的世界这么相似,也许他也可以为我所用。”
“一番调查后,他果然还是要接受那场手术。于是我用了一些方法在手术千钧一发之时取代了他,活了下来。”
此刻,在场每个人的道德感都在脑子里打架。“取代”这样的说法,和“剥夺生存的权力”只有薄薄的一重之隔。
“……取代是什么意思?”
最终是傅彦霆开口说出了疑惑,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童牧面对每个人警惕疏远的神色,轻笑一声,挑了挑眉:“或者说让位?我在手术前见了他,童老师孤身一人,一把年纪了身体长期病着,对生活并没有那么留恋。我给了他选择,甚至告诉他我将会重回校园,他让我替他当个好老师。”
所有人又松了一口气。如果是童牧自己知情并选择的,会让人好接受很多。
只是傅彦霆无论如何都很难在说开一切之后,还把他和童薪联系在一起。纵使童牧作为老师有过很多温和的一面,但几十年的光阴会让人的内在变得这么不择手段吗?
他不觉得童薪和童牧很像,可他突然想起童薪在天台掐住张昀脖子的瞬间。或许童薪和童牧的差别也只有微妙的一重之隔。傅彦霆想活下去,他想拉住童薪,不想童薪再变得疯狂,他不该是这种模样。
“未来的科技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灵魂互换?”马波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一句。
童牧勾了勾嘴角:“灵魂可以看作是一团带着意识集合的能量体。不过未来确实很发达。”
他看了一眼傅彦霆,“我还定制过他的仿生人,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还有这种东西?”马波逐渐被未来科技吸走了注意力。
童牧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椅背上:“但他的灵魂终究是人工的仿制品,我不喜欢。”他顿了顿,“所以我又把他销毁了。”
马波小声发出一声“哇……”的感叹,雷木言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他立刻闭了嘴。
“好吧,想问的也问完了。”雷木言往前探了探身子,拉回主题,“具体是需要我们帮什么呢?”
童薪把椅子回正,坐回桌前,正色道:“我试过的方法已经跟你们讲过了,当务之急就是集思广益,找到可行的新方法。我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对面三人脸色沉下来。这是童薪尝试了10次都没成功的事,不说思考难度,光是听都感受到了肩上的重担。
傅彦霆看大家都疲惫了,尤其是童牧在场让他们很不习惯,体力消耗在了别的地方,就提出今天散会,明天再说。
马波如蒙大赦。雷木言起身拥抱了童薪片刻,随后挂断通话装好电脑后,三人先离开了自习室。
傅彦霆走到童牧跟前,童牧比童薪矮了很多,他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说:“我……很抱歉我认不出你……”
童牧避开他的眼神,苦笑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无妨。”
傅彦霆如鲠在喉,直到童牧对他投来探寻的目光,他才说:“那我,可以继续叫你童老师吗?我是说……”
“当然。”童牧打断他。
他瞄了一眼站在傅彦霆身后看着他俩的童薪,冷冰冰地说,“该叫我本名的只有一个人。不是你。回家吧。”
说完,童牧先行拉开椅子往门外走去。
傅彦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觉得他只是个灵魂近百岁还身体欠佳的单薄小老头。
明明之前还怨怼过自己认不出他。
穿着春季校服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傅彦霆的腰。
童薪把脸靠上他的后颈,懒懒地说:“傅彦霆我累了,我们也回家吧。你去我家吃饭吗?还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此时已经过了8点,其他自习室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从身后传来的爱人的依恋自然地消融了傅彦霆周身的紧绷和不适感。
他侧头亲到了童薪的额角:“好。”
短短四个多小时进行了高密度的信息交换,还和童牧对峙一阵,傅彦霆精神上也累了,他需要和童薪在一起才能充电。
回家路上正好赶上第二波晚高峰。傅彦霆趁机单手搂住童薪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叶尚明做的简餐给童薪留了一份,他已经回了书房。傅彦霆给自己下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傅彦霆吸了一口面,“你今天对童牧说的那番话,故意的?”
童薪停下筷子,正色道:“追究他对我们造成的行为后果没有意义。救你是我唯一的目的,我需要拉拢他。”
他夹起一片回锅肉,笑着说,“况且,我知道我自己吃软不吃硬。你不能逆着他讲,得顺着他,讲他好的地方,说你能看见他的苦心。其实很好劝的。”
“原来如此。”
傅彦霆吃了些他的炒菜,忽然笑着问:“你是在教我怎么哄你?”
“我可没有。”童薪筷子伸进傅彦霆碗里,挑了些他的面条。
傅彦霆看他埋头吸了那口面,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童薪的顺毛法。只是希望不要有用武之地。
童薪陪傅彦霆收拾了自家的厨房残局。厨房门关着,傅彦霆擦干手后,轻轻拥住了童薪。
“终于到这一天了。”
“嗯……”童薪把脸埋进傅彦霆的颈窝,“希望明天开始可以顺利……”
“今天累了吧?”傅彦霆捧着他的脸捏了捏,又亲了一口,“送我下楼吧,你早点休息。”
童薪静了一瞬,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小声嘀咕道:“你就只亲脸?”
傅彦霆一怔,才想起来今天事情太多还没吻过童薪。他眼帘微垂,紧盯着眼前这双又要看向他又要躲开视线的漂亮眼睛,意思分明就是在等他主动。
“怎么这么可爱……”
第二天开始,五个年轻人加两位老年人都会在放学后聚在一起讨论方案,就连寡言的谢冰都有些想法,但讨论进程仍是不顺利。雷木言私下查了不少资料,眉头不展。童薪还有每周2天的话剧排练要出面应付。
一周过去,周末稍作休整之后,在第二周,马波突然提出了一个疑惑。
“你们说得命运线会自动修正,这简直就像一个人。”马波环视了一圈众人,“那我们能不能欺骗它?”
见其他人不语,他又说:“游戏和漫画的剧情不都这样吗?”
马波不按常理出牌的发言让众人微微睁愣,但细细一想,这件事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解了,而且这确实也是条没走过的路。
傅彦霆按着这个思路思考着说:“嗯……那就是说得让我亲自来欺骗它。”
房间里一时安静极了。
“欺骗……欺骗……”雷木言喃喃道,“假死?”
童薪猛地握住了傅彦霆的手。
房间里又静了片刻。
童牧手肘撑在桌上,手指轻抚着自己的下巴说:“不是不可能。”
众人立刻朝他投来热切的目光。
童牧看了一圈,说:“如果可以出现医学意义上的失去生命体征,或许能达成命运的条件。”
他又看了一眼童薪,“当然,最后要抢救回来。”
“可是要怎么做?”雷木言皱眉说,“会失去生命体征是既定事实,抢救不回来也是。”
童薪皱眉沉思着,片刻后说:“比如……我们造一个什么器械一类的……就像安全气囊一样的,可以给他一定的缓冲,保护重要脏器。但这个缓冲得恰到好处……”
童薪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静静沉默了。
童牧冷静地补上了他的话:“恰到好处还是被动了。我们可以主动故意诱发心脏的停跳和复律。”
童薪手又握得更紧了,傅彦霆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马波却突然有些泄气:“现在的人类哪有这种科技……”
这话引得童薪刚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一直沉默的老年雷木言突然开口:“如果是保护重要脏器的装置的话,我们已经有了。在车祸保护或者高危职业中应用非常广泛。”
童牧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对着电脑惊声道:“小言你是说,双极甲?”
“对。就是我们当年一起研发的那个。”老年雷木言顿了顿,“可即便如此,它是纯保护性装置,没有诱发假死的功能。”
这么看,童薪和雷木言以后都是大科学家。傅彦霆在心里想。他有些惊讶又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两人的智商成为科学家也是必然的。
室内又陷入安静,可希望的微光在涌动。
“不可以进行改装吗?”雷木言问道,“比如加上对心脏的冲击装置。”
老年雷木言思考片刻:“也许可以。但冲击必须非常精确,我需要和这边心脏电生理的专家商量后才能确定。顺便也要告诉马波这件事。”
“我?”马波指着自己震惊道。
“不,不是你,是这边的马波。”老年雷木言呵呵笑道,“未来的你很了不起,生物医学的业界缺不了你的公司。”
马波瞪大了眼睛,缩回椅子里默默地消化着自己的未来。
“如果可行,研发要怎么做?在这边的世界可行吗?”傅彦霆关切地问。
“不行,做不到。我们没有这样的资源。”童牧否定了他的想法,“小言,只能拜托你。我走之前写过遗嘱,一切资产你随意调用。”
“……好。我会尽力。”老年雷木言缓缓说,“但研发费用恐怕不会低,我会告诉谢冰,看看军方是否感兴趣投资。”
谢冰和雷木言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分开了眼神。
“如果真的造出来了,我们这边要怎么拿到?”童薪有些焦灼地问。
童牧手敲着桌面,思考片刻:“如果拿到制作数据,有合适的实验室,我可以造。毕竟双极甲本身是我和小言在大学时期做的东西,材料都是现在这个时代就有的。关键在于冲击心脏的部分的详细数据和结构设计,还有后续模拟试验,在这边我们无法完成。”
“只有未来的我们才能做到。”童牧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嗯。那我就先去联系其他人了。”老年雷木言说完等了片刻,结束了通话。
“嘟”一声语音提示后,室内又陷入了沉默。
马波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就,就这样就完了?你们真打算假死?”
短暂的希望带来了肾上腺素的上升,可现在被这么一问,大家又都不好回答了。
傅彦霆一直捏着童薪的手。
片刻后,他说:“这确实是一条没走过的路。听起来也挺科学的。况且所有能用上的变数都集齐了,如果还不行,我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翻盘的方式了。或许我……”
后面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讲,就感受到了童薪的手在微微颤抖。傅彦霆止了话头。
童牧静静地看了两人一眼,开口让雷木言把聊天室的IP地址发给他。
“等小言商量出是否可行的结果我再通知你们。”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以后的对接都由我进行,你们年轻人还是好好享受学生生活。”
说完,童牧开门走了出去。
好消息是,2天后老年雷木言就来了消息,他们的计划是可行的。而且因为有双极甲的物质基础,预计会比从无到有的研发快很多。
命运的最大转折就此展开,傅彦霆和童薪花了一些时间才在心理上彻底接受了这个提案。
老年人们开始继续发光发热,童牧会定期给他们汇报进度。除此以外,年轻人们的生活也暂时恢复了平静,又开始忙着学习和考试。
这天放学时,童薪有些沉默。傅彦霆在路上磨了半天才问出缘由。
“你怎么这一次都不来看我排练?上辈子你要弹钢琴,不来是情有可原。”童薪别过头,小声说,“姜渊都去了好多次……”
傅彦霆心里一梗,姜渊那不是参演吗?他当然要去!
可面对童薪积攒的小小不满,傅彦霆老实交代:“因为我上辈子看你和林望舒……我当时有点难受……”
“啊?”童薪一脸难以置信,但他想了想表演内容,似乎又理解了。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你不会是因为吃醋,所以才急着告白的吧?”童薪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望着傅彦霆的眼睛问,“想要把我拴住?”
这个问题傅彦霆难以否认,只能有些羞涩别扭地“嗯”了一声。
童薪呆呆地看他稍许,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竟然是这个理由激了你。童牧选剧本的好算盘竟然真打着了。”
自己当时紧张到升天的真情表白好像被吐槽一般,傅彦霆有些不高兴了。
“回去了。”他转身要走,被童薪拉住。
“生气了?”
“没有。”傅彦霆别过眼神。
童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这次校庆后要不要换你等等我?”
傅彦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光是看着这张满是期待的脸就心里痒得很,顾不得生气了,低头亲了亲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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