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情绪影响童薪,等到了晚上,傅彦霆才敢给他打电话。视频立刻就被接通,童薪胸口垫着枕头趴在床上,傅彦霆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踏实。
“你还好吗?”童薪见他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在看你。”傅彦霆有些疲惫,声音没什么力气。
童薪眨了眨眼睛:“你爸为难你了?”
“……没有。谈得挺好的。”傅彦霆倒在床上,扯了个谎,“应该能成吧。明天开会。”
傅彦霆手指抚上屏幕,想摸一摸童薪的脸,却只感受到玻璃的硬度。他第一次讨厌视频通话,无法触摸,无法亲吻,也闻不到味道。
可至少还能说说话,他应该满足。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和尖尖的耳朵,童薪亲了亲它。
“你去我家了?”傅彦霆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容。
“嗯……”童薪把小德举在视频前晃了晃,又把脸埋在狗背上,“我还……拿了两件你的衣服……”
傅彦霆胸口有些酸胀,他静了几秒,呢喃般地说:“童薪,以后和我私奔吧……”
童薪把狗放到一边,正色道:“你怎么了?你爸果然为难你了是不是?”
长长的沉默之后,傅彦霆轻轻“嗯”了一声。
他半阖眼帘:“不过已经谈好了,你别担心。只是……傅家太畸形了,我很累。取代我爸恐怕是痴人说梦,或者要付的代价我付不起……”
“童薪,如果他有一天用你威胁我,或者你有什么事,我就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了。”傅彦霆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尚且只需要交出自己,可若有一天祸水波及童薪,他不敢想。
童薪捏紧了身下的枕头角,不带犹豫地说:“去哪里,我都跟你走。”
傅彦霆嘴角挂着笑意,睁开眼看他:“你都不多想想吗?就这么跟我走?”
“或许我的想法是一腔热血,考虑不周。”
童薪也透过屏幕望着他,“我这十年,都是靠着救你的信念活着的,傅彦霆。只要你活着,我不信还有比这十年更困难的事。我在国外也能生活得很好,童牧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不必担心我。我说跟你一起走,只是因为我愿意陪你,你值得。”
一瞬间,傅彦霆再也绷不住情绪,他扣下了手机屏幕,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童薪总是这样,没有考验,没有迟疑,只有毫不犹豫地爱他,选择他。
手机两端都安静了,只能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良久之后,傅彦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放在耳边说:“我很想你。”
“我们才分开不到24小时,傅彦霆。”童薪声音带着笑,轻轻说。
傅彦霆也被逗笑,“想你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耳边传来童薪低低的笑声:“那你早点回来。不然你的衣柜就要被我搬空了。”
“嗯。如果明天能谈完,我晚上就回去。”
傅彦霆再次拿起手机,让童薪重见天日。他看着屏幕里的爱人和小黑狗,心里漫着无限柔情。
“早点带着它俩睡觉吧,老婆。”傅彦霆使坏说。
“……你乱叫什么呢!”童薪对着屏幕拍了两巴掌,“等你回来再算账。”
傅彦霆终于咧嘴笑了起来,“晚安,薪儿。最爱你。”
“晚安。你也早点睡,傅彦霆。”
可谁也没挂断电话。就这么看着彼此沉静片刻后,傅彦霆突然说:“你怎么还叫我大名?不该换个称呼吗?比如老公什么的。”
“……赶紧睡觉吧你。”童薪又锤了一下手机摄像头,“晚安!”说完挂断了电话。
傅彦霆躺着偷偷乐了一会儿,酒店寂静无声的房间还是把他拉回了现实。
因为孤身一人在A市,又担忧着明天的事,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傅彦霆大清早就醒了。他在酒店里呆不住,干脆到清阳集团附近的人工湖边跑起了步。
不得不说,集团周围的环境打造得很不错,围着湖是绿意盎然的公园,附近有咖啡厅轻食店,稍远一些就有配置齐全的商业区。
傅彦霆没有回酒店,他买了杯拿铁和一块三明治,坐在湖边的柳树下悠闲地吃起早饭。有一些鸟类在水边嬉戏洗澡,傅彦霆没忍住拍了张照片发给童薪。发完才想起他可能还没醒。
童薪:环境不错。
童薪:zzz。
傅彦霆的眼睛落在蓝色的zzz表情包上,眼前浮现出童薪听到铃声崩开眼睛回他信息的样子。恐怕连照片上拍的什么都没看清,但还是要回复他,又怕太敷衍,第二句就告诉他自己还在睡觉。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呢。
而且他还属于自己。
远处在公园空地上有老人们正在打太极拳。傅彦霆觉得清晨的阳光暖洋洋的,情难自控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中午随便垫了一点东西在胃里,傅彦霆就换好正装,和童牧一起去集团赴会了。今天的主角是童牧,他只是个陪衬,倒也没有昨天那么紧张了。
电梯里还有另一位中年男人和他身边的两位秘书一样的人。傅彦霆不认识,但集团的人哪是他能认全的,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他们在同一层出电梯,对方还叫出了他的名字:“你不会就是傅彦霆吧?”
傅彦霆疑惑地回头,男子和他身高相仿,但身材壮硕,略微绷紧的高级西装下透露着常年健身的习惯,可眉眼又看起来和善亲切。傅彦霆觉得这种人他只要见过就不可能会忘。
“您是?”他恭敬地开口问道。
“哦,你认不出我是吧?也难怪,马波长得更像他妈妈。”男子哈哈大笑,“我是马波的爸爸。”
傅彦霆心下大惊,这就是马氏集团现任总裁马少海。
“马、马叔叔,您好。”傅彦霆伸出手,“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失礼了。”
马少海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却没松开,凑近了些:“马波总跟我提起你,还让我这次一定帮帮你。案子是个好案子,不说帮你,我们家也会想参与设计的,你放心吧。”
他松手拍了拍傅彦霆的背,“小傅确实一表人材,平时也多谢你照顾他了。”
傅彦霆看着马少海一时有些怔愣,童牧用手肘捅了捅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哪里哪里,同学朋友之间应该的。”
马少海爽朗地笑了笑,又敛了表情,对童牧做了个请的手势,和童牧寒暄着进了会议室。
傅彦霆跟在两位秘书身后走了进去。
他以为叶尚明已经有一些正常父亲的样子了,可见到马少海,傅彦霆才突然疑惑: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
会议快开始时,傅清阳才带着秘书长和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走进来。他今天也收拾得人模狗样,仪表堂堂。
傅清阳一进来就先上去和马少海握手寒暄,之后又笑容满面地和童牧握手问好,丝毫没有昨日说“他只是你的高中老师,而非大学教授”时那种看不起人的样子。
傅彦霆觉得恶心,可一想到童牧内里是另一个童薪,现在表面笑着,指不定心里正怎么骂傅清阳,傅彦霆又觉得想笑。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常年的教师经验让童牧的讲解很完美,傅清阳也很安静地听完了。后续是各方科研人员对项目设计进行评估,均是给出了可行的答复。
傅彦霆本以为会就这么结束,可傅清阳突然发问:“童老师对实验有什么要求吗?”
“我要实验的主导权,实验全权由我负责。”童牧冷言道。
“这恐怕有些难度。”傅清阳离开椅背,十指交叉,手肘搁在了桌上,“这是我家的实验室,理应由集团的人监管。”
“指派一两个物理系的研究员也可以。”童牧用手指点了两下桌面,“经费方面我保证不会超出企划书的范围。以及以后的专利可以让渡给你们。”
傅清阳略微瞪大了眼睛。就连傅彦霆也惊了。
童牧静静打量了马少海和傅清阳一圈,淡定地说:“利润分成我也可以只要两成。剩下八成你们自己分。”
果然两人都朝他投来震惊的目光。
“可以问问童老师,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做这件事吗?”傅清阳眉头微蹙,靠回了座椅里。
“实不相瞒,我心脏不好,想必也活不了多久了。”童牧摘了老花镜,“无儿无女,拿钱以后也花不完。但这项设计,将来可以造福很多人,我想把它做出来。”
“我不为钱。”他直勾勾地盯着傅清阳,“只为实现它。”
童牧这话说得真诚坚定,不光傅清阳沉默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马少海突然拍起了掌,对童牧露出笑容:“童老师,好啊,这件事我们马家跟你一起做。”
他又看向傅清阳,“傅总呢?不拟合同?”
傅清阳看了童牧一会儿,沉声说:“好。我这就让秘书去办。明天这个时候就在这里,我们签合同如何?”
“好。”
听到最后这句,傅彦霆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散会后,傅清阳朝傅彦霆露了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后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少海爽朗的笑声和童牧的社交辞令。
晚饭是傅彦霆带童牧吃的涮羊肉。
“童老师,经费你那么打保证,没问题吗?”傅彦霆还是不放心。
童牧看他一眼,笑了笑:“企划书上的金额我本来就是顶格写的。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还能不知道它多少钱?多的地方都会用在后续设计上,那才是真花钱的地方。”
“那、那万一不够怎么办?”傅彦霆不禁放下筷子。
童牧捞了一块肉,“我把童牧的房子和车都卖了。”
“啊?”傅彦霆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意识到他在说真童牧的房和车。
“童牧当了一辈子老师,是有些存款,但如果能把我在国外那些资产拿过来,那才真是没有后顾之忧。”童牧表情淡淡地,仿佛在说下楼买鸡蛋一样稀松平常。
“实在不够,就再想办法吧。”
傅彦霆现在彻底相信童薪昨天说的那句“我在国外也能生活得很好”了。
“那……你一个人做整个实验没关系吗?”
童牧带着笑意看了傅彦霆一会儿,淡然地说:“你以为我一个人做了多少年研究了?”
“……”
傅彦霆没话接了,还有些不敢接,怕童牧突然指责他。或者说透过他,指责另一个人。
“我也有学生,他们很聪明,可很多时候都派不上用场,或者说不够用。”童牧继续吃起饭。
“……原来如此。”
傅彦霆突然以后不想读研了。本科读完就工作吧。他默默地想。
晚间,傅彦霆给童薪报了喜,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签字结束,他才给自己和童牧买了傍晚的机票。童牧辞去教职,还需要回去交接工作,等九月才正式入驻实验室。
候机时,童牧突然很正经地叫住傅彦霆。
“虽然我告诉过你二期实验的数据比一期更好,更可靠,”他不苟言笑地看着傅彦霆,“假人实验也证明装置启动没有问题,但动物实验的实际成功率只有7至8成,而且只是复苏概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彦霆心口一紧,脑子转了一圈,试探着说:“有2-3成的概率醒不过来,或者有很大可能即使醒来也伴有后遗症,比如脑损伤……”
“对。”童牧直言,“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肺停止情况下的脑损伤。不过我和小言都会努力改善设计的。我不能接受你有脑损伤的结果。”
“……”傅彦霆却不知道现在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童牧见他不接话,捏了捏手里的矿泉水瓶,“总体情况是好的,我们还有时间。只是告诉你数据,你自己心里还是要有准备……好好过接下来的几个月。”
傅彦霆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这种概率虽然有具体数字,但落到个人头上都是0和1,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可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不能因为担心,就毁了仅剩的时光。
傅彦霆突然一阵心酸,他想,上一世的童薪明知道注定的结局,又是怎么熬过自己的情绪的?
机场的玻璃墙外,夕阳染出了橙紫色的天空,傅彦霆呆望了一会儿,在登机前拍了一张发给了童薪。
临近9点,傅彦霆回到家,开门时却发现门没锁。他迟疑一瞬,打开门,客厅里的落地灯开着。
听到声响的童薪从卧室里奔出来扑进了他怀里。
“欢迎回家,傅彦霆。”
“我回来了。”傅彦霆把脸埋进童薪的颈窝,不住地亲吻,“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不会的。童牧得到实验室,我们就能得到救你的东西了。”
童薪紧紧抱着他,“我们会成功的,傅彦霆。”
傅彦霆想起实验数据,决定暂时瞒下。
他把童薪如往常一样抵在门上,正要吻下去,却被童薪一个翻身,调换了位置。
傅彦霆第一次被他抵在了门上。
“你干嘛?”他饶有兴致地问。
童薪箍着傅彦霆的后脑勺,强迫他略微低头,“说好了回来算账的。”
傅彦霆勾着嘴角,主动凑近他:“那随你处置。”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