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放暑假之前,童牧把傅彦霆单独招到了公司,把装订好的企划书交给他,顺便发了一份电子档。
傅彦霆看着封面上大写的“LAZARUS PROJECT”,不禁问道:“这是……?”
童牧瞥了一眼标题,淡然地说:“是小言她们起的名,我觉得挺好的就用了。”他看了一眼傅彦霆,“名字不重要,不过是图个吉利。”
LAZARUS,取自圣经典故,意为注定的复生。很像雷木言和童薪会起的名字。
“不过,”童牧继续说,“这份企划书并不完整。我只写了双极甲的设计方案,没有提我们自己的计划。真实计划太疯狂了,是不可能得到投资的,但双极甲是很有前途的产品。我很确定。”
“只要能用实验室,其他的我会自己想办法。”童牧合上了手上的钢笔,“你告诉马波的时候要用些技巧,确保他们家愿意参与,这很重要。”
傅彦霆把企划书仔细装好,“我明白。童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童牧舒了一口气,透过老花镜看着他:“入秋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好好过暑假吧。时间不多了。”
教研室陡然安静了。
傅彦霆轻轻握了握拳,平复心情,垂眸道:“好。”
从海边回家之前,傅彦霆收到了童牧的联系,开始说服傅马两家的计划。在候机时,傅彦霆索性把企划书的电子档传了一份给马波,并把实验室和研究员的事都告诉了他。
“马兄,你能拿这份企划书说服你父母吗?”傅彦霆的心狂跳。马波和周承山不一样,周承山姑且算半个下属,但傅彦霆不擅长拿这种牵扯利益的事求助朋友。
马波正在浏览企划书的内容。
“我爸的公司应该会参与主要制作,如果你们家也能……”
“嗨!”马波放下手机,咧嘴一笑,“虽然我看不懂童老头写的,但童薪和雷木言是什么人?他俩设计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我爸妈肯定巴不得分一杯羹。”
他拍拍傅彦霆的肩膀:“更何况,我们现在是要救你的命,傅兄。我爸妈的脾气我清楚,研究员嘛,我去给你要。”
虽然对马氏集团来说,指派两个高级研究员参与新项目不算难事,甚至有利可图,但仅仅靠不算长久的友谊就能得到这种抄近道的优待,傅彦霆心里是无比动容的。
“感谢。”他吞下上涌的情绪,“真的。以后你有需要我一定帮你。”
“哎!说这些!”马波笑兮兮地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去……咳,而且你别看我这样,我心里是有点浪漫主义的。咱们以后做一辈子朋友,让我见证你和童薪伟大的爱情。”
“好。”傅彦霆笑着,掷地有声地应了。
和马波聊完,傅彦霆就把企划书发了一份给周承山,重点交代这是自己老师的设计,而且马家有意参与,速交与傅清阳。
果然,回C市两天后傅彦霆就接到了傅清阳的联络。
“喂,爸?”傅彦霆难得无比柔顺地接了电话。
“企划书我看了,也让技术部的人看了。”傅清阳的声音异常冷静,“把你老师带着,一起来找我,我需要和他谈谈。你也顺便回家一趟。”
傅彦霆一时拿不清他的意思,但既然愿意谈,就是有希望。至于回家……算了,去就去吧。
“好。”
得到傅彦霆的答复后,傅清阳什么也没多说就挂断了电话。
傅彦霆和童牧通了电话,决定好出发时间后,赶紧去了童薪家。
刚刚才结束为期3天的旅行,而且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学,别说叶尚明答不答应,童薪自己也不敢跟他提想和傅彦霆去A市的事。
况且等下一个小长假,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出远门的机会应该留到那时候用。
傅彦霆和童薪躲在房间里,坐在床边说悄悄话。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傅彦霆扣上童薪的手,“童老师今天还要处理他自己的工作。”
童薪回握住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彦霆吸了一口气:“听我爸的意思,是对设计有兴趣的。估计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谈妥。”他眉头微微皱起,“但他要我回家一趟,大约是有别的话要说。”
童薪垂眸静了一会儿,抬眼望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没事的。”傅彦霆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有童老师一起,不会有事的。”
童薪抿了抿嘴,眼神落在地上:“那他看不了你的时候,你自己也要小心,和你爸说话控制好情绪……”
他又看向傅彦霆,“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等你回来。”
“好。谈妥了我就立刻回来。”傅彦霆在童薪的额头和嘴唇分别落下一个长长的吻。
为了避免被傅清阳察觉而横生枝节,走之前傅彦霆把戒指放在了童薪那里,让他代为保管。
第二天,傅彦霆没让童薪来送机,不过刚拿到登机牌就收到了信息。
童薪:代我向童老师问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傅彦霆:睡醒了?
童薪:睡得不太踏实,早醒了。你早点回来,爱你。
傅彦霆:好。我也爱你。你这几天注意身体,别熬夜……
“咳。”童牧一声咳嗽,傅彦霆回过神发现两人还杵在值机柜台外面,赶忙按了发送键。
傅彦霆敛了敛神色,一本正经地说:“童薪向您问好。”
“知道了。去过安检吧。”童牧头也不回地走进分流栏排起了队。
一路上童牧都没怎么搭理傅彦霆,因为他也有上机就睡的习惯。
等把童牧安排在清阳集团附近的酒店后,傅彦霆就按傅清阳的命令,跟着周承山回了他和金姝现在居住的别墅。
傅彦霆第一次来这里。花园里还做了鱼塘,里面游着几只肥硕的锦鲤。别墅内装看起来以白色为主,许是金姝的爱好。
在去书房见傅清阳之前,傅彦霆先在客厅见到了金姝,她正从楼梯上下来。
傅彦霆比她高不少,垂眸冷淡地叫道:“金阿姨。”
金姝的脸霎时就绿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就是彦霆吧?来找你爸爸的?”
“嗯。”不然还能是来找你的?
不过为了避免惹是生非横生祸端,傅彦霆憋住了后半句。而且他总觉得金姝的态度比上一世好不少,莫非是因为结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所以也憋着呢?
“清阳他在书房里,你上楼去左边第一个房间。”金姝维持着笑容,指了指楼上。
“嗯。”傅彦霆又看了她一眼,随后上了楼。
傅彦霆猜测傅清阳找自己是为了先探底。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书房大门走了进去。
傅清阳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摆着一份不知名的合同,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
书房以深色的木质装饰为主,和傅彦霆小时候那个家里的书房几乎是同一种风格,稳重但阴郁。
“嗯。”
傅彦霆走到他桌前,站定。
傅清阳把钢笔夹在纸页间,合上文件,又敲了敲放在一旁的企划书,靠在柔软的椅背里。
“说说吧。你怎么得到这份企划书的?”
他没有让傅彦霆坐下,傅彦霆就这么站着。
傅彦霆喉结一滚,沉声说:“就是我学校的物理老师设计的,他也曾和你一样是A校的博士。你自己看了,而且也找技术部的人商量过,应该知道他的设计有多好,如果可以成功量产,会有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意义。”
傅清阳挑了挑眉,把目光从企划书移到傅彦霆脸上:“先不说这些以后的事,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实验室。”傅彦霆直言,“精密仪器研究实验室。”
“别的呢?”
傅彦霆猝不及防地被问住了。企划书他也看了,但按照童牧的话来理解,他只需要实验室和马波家的研究员,别的他都没提。
不过,有一个东西他肯定需要。
“你的投资。”傅彦霆盯着眼前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我们有雏形数据,但依旧需要钱才能让想法落地。”
傅清阳勾了勾嘴角:“多少?”
企划书里明明写了,还故意这么问,摆明了话里有话。
“你少买两辆跑车就有了。”傅彦霆没忍住,拐弯抹角地怼了一句。
傅清阳轻笑一声,指了指傅彦霆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憋不住了?”这话里带着些许嘲讽意味。
“……”傅彦霆坐着不语。
傅清阳右手搭在左手背上,食指点了两下:“那你用什么来换呢?”
傅彦霆背上汗毛登时竖了起来,一种不舒服的蔓延开来。
他眉头微蹙:“你这话说得奇怪,难道不该你和童老师自己谈吗?明明是你们做生意,把我拉进来做什么?”
傅清阳的眼神钳着他,嘴里却云淡风轻地说:“你去C市这段时间不跟我闹,甚至有求必应,我一直觉得奇怪,也想过你是不是转性了。直到刚才我想明白了,你在忍耐,你有求于我。这个设计你有让它落地的必要理由。”
傅彦霆的心跳猛地提速,他在桌下抓紧了自己的膝盖。
“如果我说没有呢?我只不过给你们牵线罢了。”
傅清阳撇了撇嘴:“也行。不过我可能就不会把实验室借给你们了。”
“为什么?”傅彦霆不禁抬高了些音量。
“首先,你的老师就算出身A校,但这么多年他只是高中老师,并非高校教授,给他投资本身就更具风险。其次,他的设计想法很好,但并不是轻易就能实现的,等能够实现量产,费用会超出预期不少。”
傅清阳的声音冷淡中透着一丝玩味,“第三,我就是好奇,你可以为了达到目的放弃到什么程度。”
傅彦霆的手捏成了僵硬颤抖的拳头,可脑海里出现了童薪的叮嘱,他有意识地松了松关节,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必须办成不可,没有退路。否则什么长厢厮守都是做梦。
“……我用继承人的身份和你换。”傅彦霆打出底牌,“既然你有意让我当你的继承人,不如就把这次研发当作我向你投递的第一份简历。”
“你是说让我花钱买你?”
“嗯。用两辆车钱看看我选人的眼光如何,检验我是不是有当继承人的资质。”傅彦霆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毕业了我就回A市。”
傅清阳怔愣了一瞬,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沉声大笑起来。
末了,他问:“你凭什么觉得你值那么多钱?”
傅彦霆的大脑一瞬间被冻住了,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身为“父亲”的人能对他说出来的话。
“我……”傅彦霆咽了口唾沫,强迫被冻住的心跳和大脑一起再次运转起来。
还不能在这里服输。还不能。童薪还在等我。
书房里寂静无声,像是一场棋局到了终盘,可胜负未定,谁都不愿意叫停。
半晌后,傅彦霆下了最后赌注:“……你把傅彦霖送出国,却从没提过把我送走,说明你需要我。”
傅清阳轻轻笑了一声,却不开口。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傅清阳突然舒了一口大气:“这个设计很不错,说不定还会引起部队的兴趣。而且可以和马家进行合作,是个好机会。我会考虑的。”
突如其来的肯定让傅彦霆愣了半天,傅清阳从始至终都在玩弄他。
“你大学必须回来,刚才的条件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记着了。”
傅清阳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透过烟雾盯着傅彦霆,“你要是不答应,我确实也可以放弃研发。公司业务够多了,我只是在满足你的愿望。”
能把货真价实的金钱利益说得像是卖了一个大人情,真不愧是。你。
傅彦霆讨厌烟味,起身要走,但他忍不住问:“既然你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要接手,为什么还要逼我?”
“爸爸是为你好。”
傅清阳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以后你就会发现社会上的人,到处都等着剥你的皮,吃你的肉。我是在教你怎么争取自己的利益。”
傅彦霆气笑了:“你在跟我搞笑吗?就没有更正常一点的教育方式?”
傅清阳坐在皮椅里陷得更深。
他说:“不是你先恨我的吗?”
“……”
傅彦霆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可他却觉得有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他快要窒息。
他抬腿就往大门走。
“今天在家吃晚饭吧。”傅清阳在身后喊道。
傅彦霆在门口顿了一瞬,毅然拉开门走了出去,“这里不是我家。”
傅清阳就是这样,从不认错,还会把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可笑。荒唐。
这里不是我家。我没有家。
我想回去。想回到他身边。
傅彦霆快速冲下楼梯,在客厅找到等待的周承山,拖起行李就走。
金姝正在花园浇花,看着傅彦霆情绪激动地出现在身后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浇他身上。
“你要走了?不在家吃饭吗?你爸爸说要留你的。”金姝赶忙上前问道。
“不吃。”傅彦霆拉开后面的车门,把箱子甩了进去,“邦”一声关上了车门。金姝在门外僵持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少爷,去哪?”周承山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傅彦霆很想直接冲去机场,可又怕傅清阳找事,不看到事情敲定,他走不了。就算对傅清阳来说是笔非常合算的买卖,他也不敢相信对方的口头承诺。
曾经无欲无求,他还可以和傅清阳叫板。现在有了软肋,他却发现自己居然手里空无一物,既不能自保,也不能让重要的东西见光。甚至面对傅清阳的逼迫,他的筹码居然只有他自己。
他只能用自己仅剩的自由去换。
傅彦霆蜷着腰,把脸埋进了手臂里,笑得发颤。
“傅彦霆,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不要为你父亲再感到痛苦了。我心疼你。”在温热的水里,童薪曾这么对他说。
渐渐的,手臂湿作一团。
周承山默默地看着窗外,不再出声。
等情绪平复后,傅彦霆抹了一把眼睛,清了清嗓子:“去童老师的酒店。”
“可您不是没订房间吗?”周承山问着,还是踩下了油门。
傅彦霆一开始甚至想过会在这个房子里住两天,所以带了行李来。
他自嘲一笑,打开了预订软件,“我现在订。”
到了酒店后,傅彦霆找到童牧,跟他讲了傅清阳对企划的态度,总体是偏乐观的。但他隐去了自己被逼问的那一段。
童牧看了看他僵硬的面部肌肉,垂眸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也去给童薪报个平安吧。”
傅彦霆一愣,明白童牧大约是看出了些什么。
他笑了笑,“好的。”
晚饭时分,傅彦霆收到周承山的联络,三方会谈定在明天下午。届时,傅清阳本人和马氏集团的马少海都会出席,另外还有两家公司的技术顾问也会同席。
童牧和傅彦霆自然也要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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