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我靠在床头,睁着眼熬到天光微亮。抽屉里锁着笔记本,墙面那道浅淡的巷影在天光升起之后慢慢淡下去,像是被白昼的光线压住,可我清楚,它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隐匿了。
那片印记是一枚标签,钉在我的房间里,钉在我的记忆里。
天光大亮之后,我简单洗漱,打算出门看看其他住户的状况。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一层层铺下来,把台阶照得半明半暗。
往常清晨的楼道,总能听见开门声、脚步声、邻里简短的寒暄。今天不一样。
整栋楼静悄悄的,静得压抑。
我缓步往下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响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声音都会在楼道里反弹、回荡,生出一重一模一样的回声。
咚……咚……咚……
我停下脚步。
我明明只走了一步,回声却连绵不绝,像是有另外一个人,跟在我的身后,踩着和我完全相同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猛地回头。
空荡荡的楼梯,从顶层一直延伸到底楼,没有人。
墙壁斑驳,堆放着几个闲置纸箱,声控灯安静亮着,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影。
可那回声还在。
我不动,回声也停下。我抬脚,它便跟着响起,不远不近,永远跟在我身后三四级台阶的位置。
是梦域渗进楼道了。
它不再只局限于小区路口的巷子,顺着住户们流转的梦境,顺着飘散的恐惧,钻进了这一栋居民楼的狭长通道里。楼道狭长封闭,本就像一条缩小版的巷弄,刚好契合它的模样。
我攥紧手心,继续往下走,刻意放轻脚步,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奔跑。一旦慌乱,恐惧会被放大,就等于主动给它输送养料。
走到三楼的时候,一扇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是住在三零一的李奶奶家。
之前她也和我说过,反复梦见那条灰墙巷子。
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答。我迟疑片刻,推开门走进去。
屋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长久不通风的滞涩味道。李奶奶坐在沙发上,身子僵僵的,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像巷子里那些伫立的人影。
我的心脏猛地一揪。
“李奶奶?”我低声唤她。
她没有回头,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声音干涩缓慢,一字一顿。
“巷子……灯还亮着,他们在等我进去。”
“您还记得昨天的事吗?还记得您和我说梦境的事情吗?”
她沉默很久,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我只知道,里面很安静,进去了,就不用再怕了。”
她遗忘的速度,比张阿姨还要快。
昨天早上她还能清清楚楚和我描述梦里的细节,仅仅一夜过去,她已经开始丢掉前段的记忆,只剩下一个念头——走进白雾里的巷子。
梦域的侵蚀在加速。
最先入梦的一批人,神智是慢慢消散的;而后面被波及的人,遗忘的进程越来越短。它熟悉了这片区域,找到了更顺畅的渗透路径。
我走到她身前,轻轻挡住她望向窗外的视线。窗外远处的路口,没有白雾,一切如常,可在她的感知里,那条巷子就在那里,时时刻刻向她招手。
“不要过去,那里面不能进。”
李奶奶缓缓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见我这个人。
“为什么不能去?他们都在里面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烦恼,什么都不用记得。”
她的话,和昨晚我脑海里听到的劝诱一模一样。
忘了吧,记不住,才不会疼。
梦域不会强迫人,它只会一点点抹掉人的顾虑、恐惧、牵挂,最后让人心甘情愿,主动走向白雾。强行拖拽的吞噬是粗暴的,这种慢慢蛊惑、自愿奔赴,才是它最擅长的捕猎方式。
我试着和她提起她的孙女,提起平日里她挂在嘴边、最疼爱的小姑娘。
提到孙女名字的瞬间,李奶奶浑浊的眼睛里,短暂闪过一丝微光。
“囡囡……”她喃喃念着,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抓住了快要飘走的一点念想。
这是她还没有被完全吞掉的锚。
只要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执念,她就不会彻底沉沦。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我叮嘱她尽量拉开窗帘,多待在光亮的地方,不要独自往路口走,如果再听见有人呼唤她,千万不要应声。她呆呆地点头,我不知道她究竟听懂了多少。
离开她家,重新站回楼道。
身后的回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再只是模仿我的脚步声。
混杂在回声里面,掺进了细碎、模糊的低语,和巷子里听见的是同一种。
它跟着我,在楼道的墙壁之间来回盘旋。
我快步走下楼,踏出单元门的那一刻,笼罩在身上的阴冷感稍稍褪去。日光落在皮肤上,温热,真实。
可我抬头看向整栋居民楼,一排排窗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我清楚。
楼道已经变成了它新的通道。
白雾不一定只会在路口出现,下一次,它说不定会顺着楼道,从某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面漫出来。
现在被蛊惑的,还只是几个邻居。
再放任裂隙扩张下去,整栋楼,整片小区,都会慢慢被拖进梦域。
我拿出手机,想试着报警。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又慢慢放了下来。
我该怎么说?
告诉警察,梦里的巷子跑到现实里,人会被白雾抹去存在?
没有人会信。在旁人眼里,我只会是一个精神失常、胡思乱想的人。没有照片,没有证据,所有异象,只有承载梦境记忆的我,才能看见。
这条路,只能我自己去摸索。
回到家里,我打开抽屉,重新翻开笔记本,添上新的记录。
【推论:梦域的侵蚀速度会越来越快。它会优先占据狭长封闭的空间,楼道、小巷、走廊,都是它偏好的载体。人心里的牵挂,是抵御遗忘的锚点。】
写完,我看向墙面。
原本淡去的巷影,不知何时,又重新浮现出来,比昨天更深了一点。
它一直在看着我记录。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楼下传来隐约的人声,可我知道,平静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
回声、低语、背身的人影,正在这层外壳之下,静静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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