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我拉上窗帘,把房间调成适合思考的昏暗状态,锁好房门,将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前面记下的文字密密麻麻铺满纸页,我一行一行从头看起,试图从杂乱的线索里,揪出裂隙最初打开的地方。
窗上指痕最先出现,而后邻居开始共梦,巷子现世,有人被吞噬、从世间抹除,再后来,痕迹爬上我的墙壁,低语钻进脑海,如今连楼道,都成了它蔓延的通道。
它是循序渐进的,不是一夜之间骤然降临。
一定有一个起点,一个最先裂开的位置。所有白雾、人影、蛊惑,都是从那一处源头流淌出来,慢慢浸染整片小区。
我拿起笔,在空白页面上画出小区简易平面图。我们这一栋居民楼在北侧,楼下是十字路口,路口往西,是一片荒废多年的老棚户区,早就拆迁搁置,断水断电,常年被浓雾笼罩,很少有人靠近。
之前我一直下意识忽略那个地方。城市里被遗忘的角落,本就容易让人不安,我从前只当那里是普通的废弃工地。
现在想来,再合适不过。
被世人遗忘的地方,本就和梦域的特质相合。
梦域收容的,本就是所有人拼命丢掉、不愿想起的东西。一片被城市抛弃、无人踏足、渐渐被所有人淡忘的废墟,恰好是它最喜欢扎根的温床。
我指尖在图纸上,重重点在那片棚户区的位置。
大概率,源头就在那里。
可我不敢贸然过去。巷子里面的规则已经足够凶险,源头之地,危险只会翻倍。那里或许藏着梦域的核心,一旦踏错一步,我不会像上次那样侥幸脱身。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连日紧绷,疲惫如潮水一样裹住我,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我告诉自己只小憩片刻,不能沉入深眠。
睡着,就等于主动踏入它的主场。
意识昏沉之间,周遭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房间里明明没有起雾,空气却慢慢变得潮湿阴冷。
熟悉的呢喃又飘了出来,不再零散杂乱,这一回,低语慢慢收拢,汇成一道绵长、遥远的呼唤,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墙壁,穿过楼层,直直落进我的耳朵里。
不是直接响在脑海,是真的仿佛隔着漫长的巷道,慢悠悠飘过来。
“来啊……过来啊……”
声音温和,没有胁迫,像熟人在轻声邀约。
是巷子里那些背身人影发出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房间依旧是我的房间,书桌、笔记本、锁好的抽屉全都安安稳稳摆在原处。但是墙面那道巷影,此刻清晰得吓人,灰黑色的纹路不断蠕动、延展,像是墙里的巷子正在慢慢向外扩张。
它在引诱我主动前往源头。
它知道我想要找到裂隙,知道我想关闭一切,于是顺着我的心思,抛出诱饵。只要我顺着这道呼唤动身去往废墟,就是顺着它铺好的路,自投罗网。
我缓缓站起身,后退几步,远离那面印着巷影的墙壁。
我开始回想李奶奶的状态。牵挂是人的锚。反过来想,梦域的锚,是不是就是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只要那片地方还被所有人丢弃、漠视,裂隙就不会彻底闭合。恐惧有地方落脚,白雾就会源源不断涌出来。
普通人看不见异象,自然不会去提防那片废墟。他们路过只会远远避开,只觉得荒凉晦气,殊不知,自己避开的地方,正是一切梦魇的出口。
我走到窗边,小心撩开窗帘一角,望向西边。
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的废弃棚户区,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和巷子里的雾是同一种质感。雾气静静盘旋在断墙残垣之间,缓慢翻涌,安静、耐心,等待猎物靠近。
我看了很久,没有看见人影,没有听见别的动静。它藏得很好,不张扬,不狂暴。
它从来不靠血腥和嘶吼抓人。它靠遗忘,靠蛊惑,靠人内心深处的疲惫、逃避,心甘情愿走进去。
忽然,窗边的玻璃,再次传来熟悉的沙沙摩擦声。
和第一章深夜听见的声响一模一样。
指尖贴着玻璃,缓慢来回滑动。
我攥紧拳头,没有像上次那样僵在原地。我直视那片玻璃,低声开口:“我不会过去。”
摩擦声停顿一瞬。
片刻之后,声音消失了。
但是那道遥远的呼唤,依旧断断续续,在空气缝隙里飘着,不曾断绝。
我清楚,它不会放弃。
它会日复一日地引诱,等我心力交瘁,等我扛不住无休止的恐惧与疲惫,等我生出“不如忘掉一切”的念头。到那时,不用它动手,我自己就会走向白雾深处。
我重新回到书桌前,写下新的记录。
【推论:裂隙源头在西侧废弃棚户区。梦域擅长利用人的目的设下陷阱,我越是想要寻找源头,越容易被它引诱。遗忘是它的养分,被世人抛弃之地,是它生根的根基。】
写完这一行,我停下笔,静静看着纸上的字。
我不能一直被动躲避。任由它蔓延下去,很快,整片小区的人都会被蚕食,一个个变成巷子里背对世界的人影。
可独自前往废墟,等于踏进完全未知的险境。
我需要找到一个办法,既能抵达源头,又不会落入它的圈套。
夜色渐渐铺满天际,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墙面上的巷影还在,遥远的呼唤,依旧在暗处耐心等着我。
它不急。
因为时间,站在它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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