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草原1

草原的风,裹挟着阔达的、强劲的凉意,吹拂过那漫漫的、一望无际的草野。

日头渐渐有了西斜的势头,而远处,是尚还在悠然吃草的牛羊,蒙古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那一群一群白茫茫身后。这会儿,是草原水草最为丰美的季节。

河流隐匿在草中,像一条碎掉了的玉带子,一截一截的。呼延谲安静跟在呼延可娜的身后,此时的他是无比地庆幸自己年纪尚轻,可以还像小时候那样,无论做什么,都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阿嘎,看那些汉人的书做什么?”

呼延谲掀了帐帘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冷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部落的火光还时隐时现,还能看见天上星星点点的光影。呼延可娜坐在中军大帐的正中央,手里捧着的,是南下围困北境时从一个书院里抢来的一本《尚书》。

看到他进去,呼延可娜笑笑。“不做什么。”她将手中的书扔到一旁为取暖取光而设的火盆中,火苗刚开始只是扑腾两下就暗下去,但转瞬“腾”地冒起,烧得比之前还旺了,“就是好奇,那样一位算得上是英明神武的将领,威震我们草原这么些年,怎么就被我们帐下都数不出名字来的小卒给杀了,还就那么死了。”她说完,如释大负般长舒一口气,又像极了惋惜。

“那阿嘎研究出来什么没?”

“没有,”她的眉毛上扬着,说到这里时仿佛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激动,用那样略带些嘲讽的意味开口,“只是总对这些汉人是佩服得不行的。还只是我们的一小支骑兵过去东城,那么威风一个官儿,就没了。他们自己人还没等我们大部包过去,自己就先杀起来了,也是让我们得了一次什么‘大捷’了不是?”

寂静的夜里突然传出声响来,接着就是一个看上去浴血的兵卒走进大帐,一进来就朝着呼延可娜单膝跪地:“阿哈,汉人打过来了。”

还带进来了一阵冷风,吹得火盆里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了几下,呼延可娜几近烦躁地揉了揉发疼的眉角。

似乎是为了证明些什么,呼延谲抢先开了口:“那现在呢?”

呼延可娜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我蒙古的战士尚且还没有那么怯战。等打不过了,再进来通传我。”

他们现在就驻扎在北境外离关楼最远不过百里的地方,守军负隅顽抗也很正常。李姒生前所驻守的东城在东北方向,如今主将身死军心大乱,短时间内又没有可以接替的将领,所以定然不会有所动作;而西楼紧邻幽州又缺兵少粮,他们也在西楼边驻扎了一小支不过千人的骑军,若是敢派兵相援,幽州必危。刘节若还想保住他在北境军中的威信,断不会派兵东进。

除非……除非他在这么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在他们蒙古人的眼皮子底下,和主关楼的姒将之间有所动作。

前来通传的兵卒应声退下,呼延可娜却神色忽然一凛:“去把地图拿过来。”

看着地图,她突然好像是明白了什么。通了,全都解释得通了。也难怪如此,以李姒的眼光,想来是有打算的,而她的身死并不妨碍这打算。

北境八百里河山恰然屹立在长城之外,这些年除却用土在许久之前垒起来的关楼和那些小城镇外,姒将又自作主张、自掏腰包修了东西两座城,虽然那城墙也是用土垒的。这两城连着那座关楼就那么恰巧地立在通向北境平原的山地之间,让他们蒙古人不破不得进。

她本是不想动西城的,毕竟西城的守将是同他们蒙古结了盟的刘节,是他们自己的势力。所以只是派了一些骑军过去明是合围,实为监控。就等着关楼被拿下之后,东城因军中无主而不攻自破。可战局的事态不清让她对刘节所谓结盟的真心有那么些许怀疑。

呼延谲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眼神突然一下子变得很凶狠,接着就听见他的阿哈用一种比命令还严重的语气对他说:“撤军,西进,去围他刘节的西城。”

未被牛羊啃食过的草高得能没过马蹄,骑着马走在上面“嘎吱嘎吱”作响,可那声响却不大。这是姒遗对那广大的、丰美的夏季草原的第一印象。

他很年轻,只有十**岁,是一个青年更或者说是少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远离父亲、远离表姐,就这么带领一支军队向北进发。

说话的是一个年纪看上去比他还小的孩子,语气中自带有一种未经事实的天真纯良,正亮着眼睛看着他。

姒遗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这支军队的人儿都知道,他还不是个将军,甚至连军中的副将都算不上。

在这个藏不住话的年纪里,他还没说话就被旁边一个威望很高的老兵呛声打断。那是他父亲的亲兵,这次被派过来监视他的,是个老人了,但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伙儿只都叫他“丁叔”。

——“谨言慎行啊,允南。”

他忘不了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垂垂暮年的老人在临行前跟他说的这句话,或者说这是他这辈子的心魔,尽管这可能是他唯一记得的自己三岁以前的事情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并非是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只是……

余光瞥见旁边那少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心里总不是个滋味。这怕也是个可怜人,走投无路了才来投的军。

“继续走吧。”姒遗应了声,将将将要表露出来的情绪尽数敛住,向旁边人吩咐道。

名扬天下,千古留名,都是顶顶诱惑的字眼。可后世史书就是记得下他的名字,又会如何说他的那个“遗”呢?遗弃?还是遗忘?

被谁遗弃?姒家。被谁遗忘?这天下,那长安。

他长叹一口气。

马蹄轻轻踏过的这草原很大,它埋葬了很多人,那些人中有他的祖辈,有他的祖祖辈辈。可这又怎样?可这又能怎么样?

远方隐隐可见蒙古人的帐篷了,还有那点点的火光,在寂静辽阔的草原中格外清晰明亮。

整支队伍的脚步都放轻了、放慢了,直到距离那些营帐不足千步的地方,见那些蒙古人尚还没有动静,姒遗将别在腰间的长刀取下,率先冲了出去。

后面的人面对着相视一眼,也跟着提着刀冲了出去。

一群人,在来来往往的营帐中畅行、弑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伤了多少人。姒遗的半边脸都被鲜血染成了鲜红色的,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黝黑,像极了地狱之中的恶鬼。

营中由于那些放哨人用的大火盆不知道被谁打翻了,木炭从中掉出来,先是点燃了相邻的帐篷,又沿着帐篷在整座军营之间传递、燃烧。草原上,霎时燃起染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慌乱中,有蒙古人骑上马逃出了营帐,但更多的人都死在了这突如其来的劫难里。

姒遗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迎着火光、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形如鬼魅的人。那人用不男不女不大不小的低音好像咒骂了一句什么,接着拎着那把长刀就冲了过来。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姒遗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样貌,对方就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快得他只能下意识用手中的刀格挡。只那么一下,他就觉得自己的手好像卸了力。拼死抵抗之中,他终于才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颇有英气的、豪爽的脸。

没有任何胭脂粉黛相点缀,但他就是觉得对方是女子。听表姐说过,蒙古有一位奇女子,是可汗的姐姐,偏不爱红装爱武装,气力也好,和她相比也不落下风。

心下不由生出一股倔强来,他不信他比不过她。挥舞长刀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威风了,其中隐隐还有些李姒的影子。虽然现在的他耍刀的手法还有些稚嫩,但在这浓重的、跳动着的夜色和火光中,他的身影,已经和那个年少的李姒重合在一起了。

“好小子,”他听见对方说话了,虽然声音仍然很低,但已经明显能听出来是个姑娘家的声音了,“那我就替你老师再教你一招。”她的汉话,和他从别的蒙古人那里听来的汉话很不一样,很标准,同他们这些汉人无异。

但令他心下更惊异的,是对方隐约表现出来的惜才之意。

呼延可娜似乎看出来什么了,可是她到底看出来什么了?是他刚才与李姒极为相似的刀法吗?

他来不及思索,对方那一刀就这么竖竖劈下来,看起来气力倒是比一开始轻了,速度也比刚开始的时候慢了。他刀口一转直直向她劈去,逼得她又把刚才的势头撤了,接着一转马头跑走了。索性她放慢了速度,不然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就已经是刀下亡魂了。

策马奔驰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之上,就听见身后呼啸着传来一阵风声,是箭。他放低身子,让自己的身体靠在马肚子的侧面,脚又死死勾住手牢牢抓住的缰绳,既把整个人紧紧把在了马旁边,又让马头调转,硬生生躲过去刚才那一箭。直到四下无人,也确认了那羽箭不会再飞过来,姒遗才又将自己调整回了马背上。

原先那支队伍也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汇聚回来了,与来时像走一般的慢不同,这时的每个人都骑在马上疾驰着往回里西城赶。这次他立了大功了,姒将应该不会再看不起他了。

呼延谲也从后面赶到了,看着远处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小黑点,问呼延可娜:“阿嘎,不去追吗?”

呼延可娜摇了摇头:“不去了,也追不上了。”

她看着那些横倒在地上的死尸,它们正在营帐燃烧的火光中被一点点蚕食,然后有的成为灰烬,有的成为黑焦。

“汉人狡诈,我们还是总要留一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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