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草原2

西城的夏,总是盘旋着几片阴云,不至于挡住阳光,但总归那天空不是碧澄如洗的。

刘节一个人,站在新砌的土城墙上,忧心忡忡地望着北方或者说是东北方。他害怕,害怕从那些山地之间突然闪出来乌泱泱一群骑在马上的汉子,到时候他可就遭了。

他有一种直觉,从上次亲自面见了这位名声在外的蒙古呼延部落的阿拉之后,他就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透了、拆穿了。

姒遗站到他旁边,不是很明白这位守将为什么不清不楚地愁容满面。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之中见到刘节,他看上去并没有以往那些军政会议中那么聪明、脱颖。就好像是一枚蒙尘了好久的美玉,就是把它擦得再干净,也会有被看出来灰尘的那么一天。

可是,他原先听父亲说过,这刘节图谋不小,只是还不知道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这刘节,当真是个好人,当真是块美玉吗?

没有转头,刘节就好像知道了他的存在。“我若要你再领千骑去草原,杀了她呼延可?”

只可惜姒遗站的那个位置看不清他的神情,那种恐惧中带有些许兴奋的神情。

他并没有等待姒遗的回答,只自顾自说着:“她若死了,草原就再难来犯了。”仿佛他真是那个“愿为社稷死”的君子。

“可她当是被我杀不死的。”姒遗看着他。

刘节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僵硬。“我知道啊,”他说,“我本来也不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希望的。只是料想,你这次过去应该和她交过手了,不知,你觉着她如何?”这话听着生硬,却又好像就是这个理儿。

“我对她,三七吧。能撑上一会儿,但不久。”姒遗努力回想着自己那天的状态,在生死之间也不过如此,“刘副将若是愿意再借我一位武功同我相差无二的,偷袭一下也不过五五概率。”

他一下子又想起来了自己年少时那个单纯稚嫩的问题——“那为什么小表姐要置我们于死地?她不是我小表姐是吗?”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当初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他尚且还是涉世不深。

在这军营中,那些底下的兵卒,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混一个活路;而他们上面这些人,也不过什么荣华富贵、扬名青史的。当真有不为其他纯粹为佑山河社稷的吗?没人说得清楚,但他想是没有的。

“行……”刘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他如今其实也不过将近而立之年,在这北境苦寒之地这么些年,竟也有了沧桑之感。

说来也是,十年,十年里能做的事情,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十年,已经足够沧海桑田,也已经足够偷天换日、偷天换月了。而他所谋的,不止一时半会,更不止于一个十年。

马蹄,踏碎了寂静的长空。

沉重又杂乱的声响从远处的旷野之上传来,呼延可娜一转头,就看见一大片乌泱泱的人马。

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姒遗,他看上去同一月前来的那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这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的草原这片土地。

他因何不知道刘节内心的盘算?但这回,刘节少说也帮了他一个大忙,那本早年间蒙古脱赫部族的体术确实让他进步不少。他也知道,此时跟在他身后的这么一群人,到时候回去的时候八成是一个也没有的了。可……罢了,大不了等日后刘节的表现真真超出了他可以置之不理的范围,在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盯着他吧。

草原的风清爽且凉快,若此时非战时,这里可当真是个适合跑马的好地方。

“等赶走了蒙古人,这里,就合该是我北境兵马的草场。”姒遗说。

马儿跑得飞快,身后的将士们豪爽地大笑了起来,也不过青年年岁。这个年纪的人啊,最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总也想着自己要做事儿,就当是做出一番功绩出来。

离蒙古的军帐,又近了。

呼延可娜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马,也笑了。一声哨子一招手,身后的那些蒙古的汉子就一个接着一个放飞了自己手上的鹰。鹰抖落开来了翅膀,向着那群人马滑翔而去,见人就拿它们那锋利的爪子抓挠,用它们尖利的喙啃咬。

她能感受的到,百步之外,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透过人群,他看到了姒遗。

彼时姒遗正巧用手撕下一只活鹰的爪子,四下空荡,他一眼就看到了远处在马上昂然伫立的呼延可娜。他忘不了上一次赶赴草原时的那一张弓,也并非不知晓对方的用意,但身后就是北境八百里山河,身前是姒家几代人谱写下来的传奇,于公于私,他都不能退。

一甩马鞭,他向对方冲过去,呼延可娜也摇摇头向远处跑去。

李姒啊李姒,你怎么活着的时候和我作对,死了也让我不安宁?

草原,当真可是个适合跑马的好地方。

姒遗的马是好马,那是北境军营里养了好久才养出来的千里马;呼延的马也是好马,壮美辽阔的蒙古草原养出了这健壮魁梧的马。

一个又一个追着,一刀落下又是一刀挥起,兵戈相撞的“叮当”声在这草原上显得格外得凄美、悲壮又宏大。

远处,北境的兵马才刚刚击退了猛禽的飞扑,一群蒙古人就挥舞着沉重的蒙古刀朝他们冲过去。

呼延可娜感受得到姒遗的进步,他如今身上已经不仅仅有李姒的影子了,更有他们蒙古人的野性、凶性。

身后一个接着一个人的倒下,在这碧澄的天空下显得恍惚又格外得壮烈。姒遗清楚地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渐渐地,姒遗的马先跑不动了,尽管它仍然吃力地迈动着它的四肢,可速度却是比不得开始了。此时也管不得别的多的什么了,身子往后一仰,把自己整个人躺倒在马背上,一张弓一搭箭。他骑射不行,就是在平地上不在马上射箭,中靶也中不到中心去。如今全身心凝在这里,不求能射得多准,至少不至于那么偏就行。兴许还能走个运气,碰巧射中了。

呼延可娜一偏头,一支羽箭就擦着马飘过。猛而想起今早离营时呼延谲给了她一个银尖的锥头,巧的摸到了,就掷过去。方才没那个功夫去拿挂在马边的弓箭,如今可算是有了时间。

趁着这时候张弓搭箭,那将近满弓的一箭就那么射了出去。

银锥头划过姒遗的脸,在那张算的上是秀气的脸上划了长长的一道,他还是险险才躲过去的。又是一箭过来,姒遗索性用力一拉马缰绳,疲了力气的马用奋力向前面追去,可真是一匹好马。

他再次张弓搭箭。可以发誓的是,当年他在李姒在幽州城郊的小院中满心求学时都尚未有如此集中的精神。

离弦的箭射进马的后腿,应当是射得很深了,马跑起来拐了两步,那受伤了的后腿不堪地摆弄了两下,但再也使不上力气了,只好无力地跪坐倒地,等待着属于它的死亡。

就这时候,姒遗终于是追上了。

呼延可娜已然是清楚了自己必死的结局了,可临死前似乎还想争个什么,把弓箭扔了,又重新拿起了长刀。但也应当是知晓了既定的结局,她的手在抖,全然使不上力气。

“你若愿降,我大可放你一马。到时候你的去留,便就仅仅只由长安来定了。”

若是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李姒,怕是也会这么说吧。

她一瞬间感到了愕然,转瞬之间又只剩下了全然的释然。

“李姒是你什么人?”她把手中的长刀一扔,“我记得她当年似乎也说过一句类似差不多的话。大差不差,但投降也就算了。你们汉人那边不也有一种说法是‘生死自当由天定’吗?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这是已然抱定了赴死的决心了。

与上次不同,这次姒遗能明显地感受到她那汉话的标准,想来也私底下琢磨过汉文化。这种人若是归顺,对朝廷来言,不仅少了北方边境的一个强敌,也多了一个有德有才的统治阶级。

“是我表姐。”他知道,李姒和呼延认识,尽管这只是一个猜测。但就在这会儿,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或许对于呼延可娜来说,如果摒弃立场,李姒真的可以算是她的知己了。

脱力感坠着他的手往下掉,但他还是拼力挥出了这足以改变他往后余生命运的一刀。

得到了答案,呼延可娜闭了闭眼。在一片朦胧与黑暗之中,她看见了,一个全身血腥的失去头颅的女人。只是可惜了呼延谲,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尚且涉世未深,就要做这下一任的狼王了。

夕阳下,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匹马缓步走在草原上。

直到方才缓过劲来,他将水囊中最后那一点水和着包袱里那沾满了血污的干饼咽进了肚子里,才走过去把死马腿上的箭取下来。只是一开始的那一箭落在哪儿不清楚了。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马腿和那勾着肉的箭尖,他才意识到生死攸关之时,他到底是拼了多大的命才射出去那一箭。

他看着溪水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年的朝气与青年的英气的气质,就是那被锥头划烂的半边有些发黑发紫。应该是中毒了,还好只是擦着过去了没有插着,不然他早就葬身在这里了。

累歇了的马儿在旁尝着这鲜美丰沛的水草,这是草原最为水草丰美的季节。他看着旁边倒躺着的无头女尸和那布满凌乱长发的头颅,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和不忍还是涌上心头。可尽管再多不忍,他最终还是提起来那头颅上的头发。看五官,这人死的时候应该是安心且无奈的。

用身上带着的最后一块白布将这头颅绑在了马侧,这原是留着等他受伤时用的,在此刻用作他战功的彰显似乎也不亏。

他有了力气,马儿也有了力气,他就牵着这匹好马走在这草原之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野,远处的小河在草间若隐若现,处处不是有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

“这是蒙古人的地方,我们不能久待。”他用手轻抚马背,用兴奋之中带着些疲惫的语气说道,他知道这马通人性,“等哪天蒙古成了我汉人的疆土,草原成了我北境的草场,我带你过来跑马。到时候,你想怎么跑啊,你就怎么跑。”

远处传来凄凄切切的歌声……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