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九月

凉风吹得人直打颤,院子外忽而飘进来一股子香气,细细一闻,竟是桂花香。

李娴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

“昇月,把我的大氅拿过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让这风吹恍惚了,“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昇月闻了声,从屋里把衣服抱出来,是李娴最喜欢的那件金丝雕花的氅子,来时还理了理,答道:“九月了,今年的桂花开得确实要比往年要晚些。照理儿,八月就要开了。”

“原想来也应是这样差不多的时节了。只是,近来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没有?”她拿起桌案前的文书,但那其实也算不得文书,顶多算是底下人报上来的密信。她的目光还是看向窗外的。

昇月为她披上大氅,思索了一二:“大事儿倒是有。听闻说是北境大捷,不日道贺的使者就要来京道贺了。听说,还要提着蒙古阿哈的头来见。那头还是姒小将军亲自割下来的。”

“姒小将军?谁?”乍一听到个陌生的称呼,李娴翻书的手顿住了,“姒家人?”

她原以为姒家没人了,那样也好,就用不着制约了。

“是。”昇月敛下眼,又一敛声。

“罢了。”李娴长叹一口气,也不知是悲哀于舅父有了子女也不同她说一声,还是连李姒都未曾在来信中提及过这孩子的存在,“传我的令下去,就升这位姒小将军为京兆尹长安县的禁军督统罢。从北境的无名小卒升到从四品,也算是高升了。另外,那头颅我也不想见。长安已然几十年未曾见过血了,唯恐进来沾上了晦气。”她心底儿又细细算了一下年纪,那孩子如今应也有十几岁了,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那应当也只是个十几来岁的孩子吧?

姒遗忽而想起曾经有一次李姒曾同他提起过这位小表姐,那是他尚且年幼,什么世事人心的也都不知道。那时他曾问李姒——“小表姐于我们也为血亲,可为什么非要自相残杀才肯善罢甘休?”

——“你小表姐变了,她如今已然不是你小表姐了。”李姒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中了毒的那道划痕如今也已经药好得只剩下疤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记得曾经上马杀人时都尚且不会有这般梦魇。

他看向身旁那匹陪他上过草原的马,心里涌上来不可言说的苦涩和悲伤,那种痛苦已然说不出来了,却每每涌现时必须得咽下去。

——“你这孩子,叫你上药的时候不动,你听不见吗?”姒将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是笑着的,“你娘把你这脸生得这般好,就这样毁了岂不可惜?”

——“你骗人,我娘可不会觉得可惜。我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不比你差的大功呢,也给她长脸。她只会觉得骄傲好吧?”姒遗就那么跟着他犟、呛嘴。

后来,他又跪在母亲的身前,久久不起来。

——“娘,孩儿要进京受封去了,这段时间不能常伴在您左右,是不孝了。”

他母亲颤颤巍巍把他扶起来,再三确认是受封,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母年前尚且才因表姐亡故而大病一场,她膝下仅有我这一子,我若再出什么事儿,就再没人能孝养她了。只是恐怕我这一去,不等死就回不来了。

“老伙计,咱,去不了草原了。”他上马,最后一次望向东北方的幽州城。城的轮廓已然模糊了,却似乎还是那样得清晰。这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座城了。

遗,亡也。这是他几十年人生里,第一次理解它的意思,只可惜为时已晚。

玄色的乌鸟盘旋在成都城的上空。

王府的转角之间,一个青色衣服的小姑娘从鸟腿上取下来信件。

“郡主,来信了。”

她跑进旁边一间屋子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叨扰到了正在伏案记文的李青云,索性李青云这人对她真称得上是豁达。

展开信纸,还没有细细看来,她已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干脆不看了。

一月前进京悼思的时间过去后她就跟着父亲回到了成都,没办法,谁叫他们还真没在这短时间里拿到储君之位呢?

“我说你啊,进屋子前也不敲个门,问下你家姑娘正在做些什么。”她无奈地盯着翠儿,语气里充斥着宠溺,“不过倒确实是比两年前在绵州捡到你的时候不那么木讷了。”

翠儿抿了抿下唇,跪下:“姑娘教训的是。”

见她还是这个样子,李青云也没辙儿:“你起来,我又没教训着你。你就是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通,你家姑娘我是那种不近人情、随意就处罚下属的人儿吗?”

说到底,翠儿还比她小个那么一两岁,长得又灵巧可爱,她看了欢喜得紧,自然不舍得罚。若是换成别的不那么漂亮的姑娘或是小厮来,怕就不是这个待遇了。

“我说你呀,斯人已逝,何苦此般伤悲?”李青云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翠儿的脑袋,“我知道两年前绵州匪患的时候你姐姐死了,你心里不乐意的紧,可你不还有姑娘在吗?再说了,你姐姐只是不见了,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人还活没活着尚且还没有个定论呢。你不信任你姑娘,可我倒是实打实想把你培养成个人才,就这份儿情,你就是一辈子在这府里当牛做马伺候着,你都还还不清呢。”

翠儿到底还是没敢起来,只跪在地上讷讷说着:“姑娘的恩情奴家心领了……”还没等话说完,就被李青云扶着肩膀给提溜起来了。

“我说话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让你进府不是挟恩让你当丫鬟的,我要你做我的左膀右臂做我学生你听没听懂啊。当初要你还不是你长得机灵?原来也是个脑袋瓜子不灵光的。”

“我……”翠儿站在原地思忖了好久。

李青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扶额思考了好久,最后亲手把翠儿扶到了座位上去:“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翠儿不知道听懂还是没听懂,只在原地看着她点点头。

“好,你过来。”李青云也不打算管她有没有听懂了,反正自己讲了就是了,不懂的以后再说,“你再好好看看这信,这信是写给我的吗?”

翠儿走上前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李青云不知道怎么想的,应当是觉得这两年里给她请的教书先生教她识字是没什么用了。

“奴家不知道。”翠儿答道。算了,她爱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罢了。

“你看这里,这话写得这么正常,怎么可能是写给你家姑娘我的?”李青云觉得自己要是再掰扯这些没用的东西,可能连仅剩下的最后一点耐心就都耗尽了。

翠儿这姑娘并不是不聪明,相反,她是府中这一群人里难得的聪明却不圆滑的。她懂得怎样去处理和同等身份的人的关系,却对上面的人永远没有什么好颜色,是个把淡泊超脱刻进了骨子里的人物。这也让李青云颇为苦恼。

对于这种人来说,恶上媚下是常用的手段,但往往其实对什么人都不上心,因为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所奢求的。只可惜翠儿并不是完完全全的这种人,她心底儿里其实还抱有一丝期望,而等到这一丝的可能被无限的放大,这种从内部而起的心理牢笼就会被不攻自破。李青云清楚地知道自己刚刚所提及到的内容已经放大的翠儿的这种期望,而她只仅仅简单的一提更会使翠儿的侥幸心理作祟,到时候,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就会短时间内为她所用。接下来就只需要一些假消息,放大翠儿心中的仇恨,就可以得到一个恨意与忠心并存的下属了。

“可是府上就只有郡主与王爷两个主子了。”

她并不喜欢别人称呼她为“郡主”,但她仅剩不多的耐心已经不足以支撑她把这个称谓改过来了:“是啊,所以这信写给谁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不对,翠儿又被吓住了,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跪下了,整个身体还打着颤。

这种反应就对了。翠儿因为她先前说的话分心了,再加之她的府中原先本就只是被养着的闲人,乍一被这么对待心里有了鬼,此时告诉她一个可能会影响到她以后的大消息她定然会恐慌。而她李青云要的,就是这种恐慌。

平复了一下刚才的心情,翠儿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伪装下去了。就她刚刚的表现,这位郡主是个聪明人,已经不难看出来她的心思了,没有处决她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有价值总比没有价值好不是吗?

她喘一口气:“回主子,这信应当是给王爷的。”

李青云浅笑一声,她喜欢这个称呼:“好。那我且就把这信给你,你好好再看一遍了还回来给我。你也是个聪明人,到时候什么见解认识的都同我说来。”

接过信的那一刻,翠儿甚至隐约有了不在人间的错觉,但转瞬就被其他的思绪所掩盖住了。她已然暴露了,所以如今她必须要整个人全部都为这位郡主谋划才能再像之前那般混个活路了。这是她走到这一步仅剩下的生机,她不能错过。

“回主子,在下不知说的是否正确。只是依在下来看,公子这信写的……”翠儿思忖着顿了一下,“公子在长安恐时局不利啊。”

李青云这人,温温柔柔的,无论是她的气质长相还是说话的语气,但每每说出来的话总是容易让人毛骨悚然。

“说来听听。”

翠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中没有其他的杂念:“在下只是觉得,公子在这信中只吩咐道叫我们如何如何应对的,却张口不提有关长安的事态变化。要么长安如今的局势对他不利,他只能通过成都方面的应对来化解这种不利;要么就是他打算回来了。在下更倾向于第一种解释,毕竟如果是第二种,公子同王爷或者同姑娘说都是一样的。”

“好。”李青云鼓了掌,“我说过的,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我原以为你不过只是长得机灵,如今一看,确实机灵。”

“不敢当。”翠儿仍然跪在地上不敢动,她又何尝不知道李青云把她玩弄在股掌之中?可谁叫她偏偏愿意着了她李青云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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