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请这位小哥帮我进去通传一下,我代我家主子给府中二公子送封信来。”昇月从齐府里走出来,本好好的不觉得什么,听见这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齐府门口守门的小厮见了她也就不搭理旁边那位姑娘了,恭恭敬敬对她行了一礼,称道:“昇月姑姑。”
旁边那位姑娘也闻声看过去,两个人的视线就那么焦灼到一处去,幸好没有什么摩擦。“见过昇月姑姑。”那姑娘学着旁边小厮的样子也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行了,也别为难这位姑娘,让她进去吧。二公子方才也说了,通传的事情就不必了,大不了出了什么事情我担着。”昇月眸色凛然了一瞬又黯淡下去,转身离开。
若是当年匪患之下妹妹还活着,大抵也是这个年纪吧。
高墙外的天空似乎被阴云遮挡住了,看不清楚太阳。长安又是一年冬。
昇月抱着个暖炉走进院子里:“主子又在想些什么,怎如此忧心?”
李娴接过暖炉,嗅了嗅:“你今日里换香饼了,我说方才闻着这味道怎么比往日里浓了许多。要真说想事,也没想什么。”手里有了暖炉,自然要暖和些许了。
“是,我今个儿早上逛集市时见旁边那家香铺里新摆上了这香饼,说是江南少有的樟梅味道的,主子要是不喜欢我撤下去就是了。”昇月笑着答道,“还有,不知主子可否知道我今个儿早上在齐府门前见着谁了?”
“哦?”昇月性子严谨,一般说话从来不多说,这样一说反倒让李娴来了兴致,“说来于我听听。”
深吸一口气放轻松,昇月退到李娴余光瞥不见的地方道:“我今早儿在齐府门前见着个大户人家的丫头,说是要奉自家主子的命进门里去给大公子送信。”
李娴摆了摆手:“京城富贵人家多的是,不过是个丫头,有什么的?”
“可万一不是京城的丫头呢?”昇月扯了谎,她断不能暴露自己去过齐府的事情,那就只能委屈那小姑娘了,“我曾仔细观察过那姑娘的服样,都不是京中这些年盛行的诸如什么断香纱啊,又或者是京畿流行的往年的纹银纺绫的,是锦官锦。”
这些年天下有名的绣娘都挤破了头要往长安来,又彼此相互学习攀比,纺出来的布料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精美,也是一个比一个的耗时。两三年前用来给京中人家丫鬟做衣裳的一匹断香纱,光是从江南捎上来的香料都要用掉三石,两个极为熟练的绣娘在一起也要纺个十几来天。再说京畿道那纹银纺绫,也是右扶风、左冯翊两郡里大户人家最喜给丫鬟做裳的布匹,一匹也要用掉少说半斤银子,银丝和蚕丝在一起纺个七八天。
蜀锦繁峙,两个绣工在一起一天也不过三寸不到,但却远不及上面提到的两种布匹那般轻盈有光泽,在满是断香纱的皇都之中一眼便能让人认出来。在加之蜀锦也名贵,就是在成都有些有钱人家也买不起,更何况那还只是个丫头下人?
怕也至少是个王侯公爵家的下人吧。
“我知道了,你退下罢。”她无法考证得到昇月的话语是否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真如昇月所说今早有那样一个姑娘进了齐府的大门,那李季澄多半就是藏在这为户部尚书齐安的府邸之中了。
长安城的街道充满了市井之间的酒肉气息,繁华得不似一个都城庄严肃穆的样子。齐珉醉了酒,他知道父亲平日里不让他饮酒,怕坏了他人的好事,可五年了,就饮这么一次酒想来父亲不会说些什么的。
他一个人独自走在回齐府的道路上。
“我说是谁,原是齐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跟齐二公子同岁的商户家的小子,二公子不愿惹是生非才把你带在身边的。齐家那可是陇州的名门望族,齐二公子更是从龙之后还天资聪颖,你就别随便瞎攀扯了。”
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缘故,旁人的指指点点都听不清楚了,反倒是疯言疯语让人听了个真切。可明明,他才是齐珉啊。他是真齐珉,那个谦谦君子的齐珉。
五年了,兔子急了可都还会咬人呢。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老子还他妈真是齐安他亲儿子,你能拿老子咋个样?”都说喝了酒容易使人神经冲动,齐珉如今也是把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或许他不是齐珉最大的好处,就是受了气不用再端着那架子怕丢脸了。
被他指着鼻子骂的也不是个平凡人,也是长安城里的官二代。虽说长安城中当官的不少,可能被说是官二代的,父辈也都和他这个假身份的身份地位差不多。对方听了这话不服气,上去就是一巴掌,把齐珉的脑袋都扇歪了,边打边骂:“杂种!贱货!廉耻都不要的狗东西!我呸你祖宗的!”
若换做平常,被打了也就被打了,被骂了也就被骂了,就他这身份就是出门见了狗都要被吠两声。五年,那是整整的令人屈辱的五年。凭什么他李季澄就能顶着他的身份光鲜亮丽地出门,而他这个真齐珉却活得猪狗不如?
父亲啊,你可好生偏心你的前途。
一瞬间,愤怒击溃了理智。酒精上脑,他来不及服软就是一拳头挥下去,又是一拳,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五年里所有的委屈全都倾诉个干净。第一拳落下去的瞬间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对方不再反抗了,周围也一下子没了看热闹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先失声地呢喃出一句:“死人了……”接着,这条街的人流都喧哗哄闹起来,人群一下子作鸟兽散。
几十年了,长安城终于又见了血腥。
消息传到平阳公主府中的时候,李娴先是错愕又是冷淡。那天一开始就在旁围观的人不多,所以两个人发生矛盾的缘由尚且还不清楚。但目前来看卡一知晓的是齐尚书家中暂住的远房亲戚当街打死了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儿子,这对于齐尚书的仕途声誉来说定然是不好的,但时至如今,齐安却迟迟没有作出回应。
要么他心里有鬼,要么就是这案子有问题。可后来在旁围观的人哪个出口说出来的不是一样的话?那就只能是与这案子相关的两个人有问题了。
“昇月,把我大氅和手炉拿过来,备好车马,我亲自去大理寺一趟。”李娴翻着卷宗的手霎时没有动作了,她转身吩咐道,“对了,香饼就不用换了,照旧用你上次遇到的那块就是了,也没什么的。”
不一会儿,昇月就办好了事情进了书房,把手炉递交到李娴手上,又把大氅好好给李娴披上。那是绣阁不久前出来的新品,氅子上看不清楚的银丝,其实根根都是金的,不照在夏日的烈光却根本看不出来,可谓是又奢华又低敛了。
见昇月想把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火熄了,李娴只得叹一口气,暗自吩咐道:“不用了,出门了去把门窗关好了就是。这炭火烧得正旺呢,熄了不好点。你难不成想要你家主子一回来就没有炭火可以烧?再说了,这金丝炭又算不得贵,大不了用完了再找父皇要就是了,又或者你找件大抵两三年前的我不穿了的衣裳把它典当了,再拿那钱买就是了。”
昇月这丫头少说也跟在她身边两三年了,怎么就还是学不会做事呢?
“行了出去吧。”
大理寺在长安城东南临近郊区的地方了,偏得很,这些年从未关过死犯,故而走进去只有腥味没有血的那种铁锈味道。
最里面那间最为阴暗受潮的牢房里关的就是齐珉,他已经被关了整整三天了。狱卒倒是没有过多苛待他,但该克扣的饭食是一点都没有落下。
见到深色却素净的女子裙摆一点点靠近知道停在他的面前,他有一瞬的恍惚:“娘,你来看我了。”那是一个以为自己将死的人最为绝望的呢喃声。可是他不是来长安攀亲戚的商贾之子吗?这长安的布料衣裳又怎么会穿在他娘的身上?
齐珉气虚地朝那衣摆伸出手,李娴厌恶地退后了一步:“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
抬眼,却是一张可以称得上是年轻的、俊秀的脸。
齐珉摇摇头:“你不是我娘。我娘当真没来看我啊。”
不对劲,他既是外地来此投奔亲戚的,这种时候他一旦清醒怎么会不知道他娘不能过来?可看他的样子,已然是眼中一片清明了的。
“我问你,”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齐珉,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父母为谁?家居何方?”她心底隐隐涌出一点线索,或许这个人可能真的是齐家的公子。
此时若是换作旁人,这机会可能就是如溺水之人偶遇浮木,那可是天赐的改命的良机。只可惜齐珉想起了自己从小读的那些圣贤书,里面说的什么知恩图报之类的。
他可能也对翻案不再抱有多大的期望了吧,他想。父亲为报当年王爷之恩愿意帮他儿子一把,这是知恩图报;如今自己为了给那位世子爷留位置吃了五年苦头,也是知恩图报了。只是他报的是父母的养育栽培之恩。
“我亦不知我家中父母为谁。我自幼丧亲为一孤儿,后辗转多方得知家中祖上曾与齐尚书家认过祖宗,为求一口饱饭故而远赴长安来此投奔。”
真是不知悔改。
李娴也不知道能说这个人什么了,如今看来如果齐安不出手的话这个案子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那就只能尝试从这人口中打听出一点关于李季澄的消息了。
“行。如此这般,我也没必要保你了。”
齐珉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
她说什么?她说要保他。莫非她真是父亲的同僚?不对,她一介女流怎么会是官场中人?那或许,她是皇家里的人,父亲求皇家来抱他。
“齐尚书日前才予我了一封信件,说是你为他子,要我尽一切可能帮你,日后你们齐家定会重金酬谢。只可惜你不领情。”
“你又如何证明当真是齐尚书求的你?”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说明齐安或许背地里真和李季澄有勾结。
“那我若说是李季澄呢?这人你总不会不认识吧?”
本人vb:同愁酒
以后有一些需要补充解释的就都在vb上解释了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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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齐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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