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1

我是在把玄宸的命格一寸寸锯断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就醒了。

冰冷的星髓铁锯齿卡在他腕骨里,每拉一下,就有淡金色的神血溅进我领口,烫得皮肤滋滋作响。我不敢停,手指头勒得全是血,眼眶酸得厉害,却连滴泪都不敢掉。这仪轨叫“断念”,斩的是他当年动凡心那一念,也是他压在神台下那三千年里,唯一一点活气。

“昭夜,”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手在抖。”

我咬紧牙,猛地又是一锯,他闷哼一声,神血喷在我颊边,热得惊人。“闭嘴,”我低声说,“再出声,我先锯了你的舌头。”

他低低笑了一声,哪怕疼得额角全是冷汗,那双墨色的眼还是清清楚楚地看着我,像从前在云海里牵着我飞渡时一样。我胸口一窒,手下差点偏了半寸——就这半寸,仪轨出错,反噬会直接烧穿我的神魂。

“你后悔吗?”他问。

我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后悔?我怎么不后悔?三千年前是他从寂灭渊里把我捞起来,是他替我挡了九道天雷,是他一遍遍在神谕里替我求情,才换得我如今站在这里,握着锯子,亲手把他从神位上拉下来。

“我不后悔。”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玄宸,你本就不该存在。”

锯到第七寸,星髓铁终于切断了他命格里最要紧的那一根。天幕豁然裂开,雷光如龙,从九天直劈而下。我下意识扑过去挡,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死死按在祭坛边。雷光擦着他脊背落下,焦味混着血腥气灌进我鼻腔,我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这一刀,是你欠我的。”他在雷声里贴着我耳畔说,气息烫得我发抖,“青昭夜,你记着,断念不成,便是成劫。你跑不掉。”

雷光散去时,他腕上只剩一圈焦黑的断痕,神血不再流了。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下我熟悉的、神祇那种毫无波澜的淡漠。

“从今往后,”他松开手,退开一步,“你我两清。”

我站在原地,指缝里还沾着他的血,滚烫得几乎要灼穿我的骨头。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祭坛外,神鼓声起,众神将至。

我慢慢攥紧手指,把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意死死压回去。

玄宸,你说两清。

可我还没告诉你——我锯断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格,是我自己那点,到死都不肯断干净的妄念。

2

我是在逃往下界的天阶上,被他一箭钉进雪里的。

箭簇擦着我颈侧飞过,钉进我身前的冰壁,寒气瞬间封住我半边身子。我回头,看见玄宸从云端落下来,一身墨色神袍,连发梢都结着霜。他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半个月前在祭坛上,我锯断他命格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跑什么。”他站在三步外,声音比雪还冷。

我冷笑,指尖悄悄扣住一枚断念钉,“跑?我是在给你腾地方。神位空出来了,你不坐,难道还等着别人来抢?”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碾碎冰碴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我心口上。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他伸手,捏住我下巴,迫我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连从前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扫得干干净净。

“青昭夜,”他低声说,“你以为断念成了,就万事大吉?”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至少你再也不是我的劫。”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瘆人。下一瞬,断念钉从我袖中激射而出,直取他眉心!可他连躲都没躲,只抬手轻轻一握,那枚钉就碎成了齑粉,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

“晚了。”他说。

雪忽然下得更大了。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字字像冰锥往我脑子里钉:“断念不成,反成情劫。你猜,这劫数该算在谁头上?”

我浑身一僵。

——情劫。

那是我三百年前,偷偷在他命盘里看到的东西。我原以为,只要锯断他动凡心的那一念,就能把这劫数抹干净。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我才明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这劫里推得更深。

他松开手,退开两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扔在我脚边。

是一枚我三百年前遗失的玉珏,上面还刻着“昭夜”两个字。

“你当年,”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也是这样,把玉珏塞进我手里,说‘玄宸,你要记得我’。”

我呼吸一滞。

记忆像被撕开的口子,哗啦啦往外涌。三百年前云海翻涌,他站在神台边,我踮脚把玉珏系在他腰间,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我还没学会怎么藏起心思,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把锯子架在他腕上。

“我忘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手,一道神光如锁链,瞬间缠上我脚踝。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清楚之前,哪儿也别想去。”

我被他拖着,一步步走回神域。雪落在我们之间,很快盖住了脚印。

我想起他腕上那圈焦黑的断痕。

——玄宸,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我锯不断你的命,也锯不断你心里那点东西。

你知道我所有狠话都是假的。

你知道我……从来都舍不得。

3

我是在他神宫最深的那层牢里,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被拖回来的。

铁链磨着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跪在地上,墨发披散,遮住了半张脸,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胸口被神罚戟贯穿,伤口翻着焦黑的肉,神血一滴一滴往下坠,在冰砖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抓着铁栏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血的棉絮。

“谁准你们动刑的?”我声音哑得厉害。

没人理我。直到殿门被推开,大司命缓步走下来,神袍曳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青昭夜,你以为你还有资格问?”

我死死盯着他。

“他为你抗下九重天罚,神骨碎了七成,你还觉得不够?”大司命抬手,一道神光打在玄宸身上,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吭第二声。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

——为我?

——为我抗天罚?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像是疼得已经没力气再分神给我一个眼神。

“断念仪轨本就逆天,”大司命冷笑,“他既敢逆,便该受这罚。至于你——”

他抬手,一道神谕烙印在我眉心,烫得我浑身一颤。

“你既断不了他的念,便由你来承这劫。”

话音落下,玄宸忽然抬头,那双墨色的眼直直撞进我视线里。他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我读出来了。

他说:别怕。

我眼眶一热,几乎要站不稳。

大司命走了。牢门重重落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蹲下身,隔着铁栏去碰他指尖。他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可碰到我的那一刻,却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像是怕脏了我。

“玄宸,”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话啊。”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昭夜,”他说,“你现在这副样子,比锯我的时候,难看多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

他抬不起手,只能偏过头,用指节轻轻蹭了蹭我手背。

“别哭,”他低声说,“还没到死的时候。”

我死死攥着他手指,像三百年前他把我从寂灭渊里拉上来时那样,不肯再松开半分。

“玄宸,”我哽咽着,“我不准你死。”

他低低地笑,胸腔震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咳。

“好,”他说,“那你就……把我从这儿,带出去。”

4

我是在神火焚尽我神魂的那一刻,听见他喊我名字的。

火舌舔着脊骨,疼得像要把我从里到外烧成灰。我跪在祭坛中央,神链锁着四肢,动弹不得。四周神鼓如雷,众神垂眸,像在等一场早就写好的结局。

——祭天。

用我的神魂,去填他命格里那道被我锯出来的缺口。

我抬头,在火光尽头看见他。

玄宸站在神台最高处,墨袍猎猎,神骨尽碎,却还是站得笔直。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像三千年云海,一朝崩塌。

“青昭夜。”他念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想笑,可嘴角刚动,就被烟火呛得一阵咳嗽。我早该想到的。断念不成,反成情劫。这劫数的尽头,从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火越来越近,烫得皮肤寸寸开裂。我闭上眼,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傍晚,他把我拎出寂灭渊,皱着眉说:“怎么这么轻。”

那时候我连神魂都不完整,缩在他掌心,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现在好了。

烧干净了,就什么都不欠了。

可就在这时,神链忽然崩断!

一道墨色身影从天而降,生生挡在我与神火之间。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抱起,转身往祭坛外冲!神火灼在他背上,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灌进我鼻腔,我浑身一颤,死死抓住他衣襟。

“玄宸!你放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闭嘴。”他咬牙,每一步都走得极重,像踩在我心口上。

神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他一一挡下,肩背、腰腹、腿侧,血洞一个接一个炸开,神血几乎要流干。我哭得视线模糊,拼命去堵那些伤口,可一点用都没有。

“你疯了……”我哽咽着,“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他低头,在我额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昭夜,”他声音很轻,“我三千年里,只动过那么一念。”

“为你。”

祭坛轰然崩塌。

神火吞天。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回头看我那一眼。像三百年前云海翻涌,他站在光里,朝我伸出手。

——青昭夜,过来。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人间了。

枕边放着一枚断成两半的玉珏,上面还沾着干涸的神血。我攥着它,从日出坐到日落,又从日落坐到天明。

玄宸。

你说断念成劫。

可你没告诉我——

这劫,是要我用一辈子,去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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