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第九次从尸山血海里醒来时,才确定自己成了谢家的“活祭”。
冰冷的石台硌着我的脊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血腥与檀香混合的怪味。耳边是谢家那位老族长沙哑的吟诵声,他在求九幽里的东西放过这最后一个“容器”。
我动了动手指,青昭夜这个名字像一道冰锥刺进我的脑海。对,我是青昭夜,谢家三年前从荒原捡回来的孤女,也是他们圈养了三年,准备在这个月圆之夜献祭给“九幽裂隙”的祭品。
“时辰到了。”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恐惧,“裂隙已开,风起青云,送她进去!”
四名谢家子弟猛地扑上来,粗麻绳瞬间勒紧了我的手腕脚踝。我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气,却像泥牛入海。这三年,他们用一种名为“蚀骨散”的毒药控制着我,我的经脉早已废了大半。
就在我被拖向那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裂隙时,一只手,突兀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像极寒之地的玄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且慢。”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谢家子弟吓得四散退开,连老族长都佝偻着身子,惊恐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月光下,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缓缓走出阴影。他眉眼深邃,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能倒映出九幽最深处的景象。他腰间挂着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宸”字。
玄宸。
这个名字我曾在谢家禁地的古籍残卷上见过,传说中那个早已死在百年前的,唯一封印过九幽裂隙的男人。
“玄……玄前辈……”老族长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去,“这是我们谢家私事,这丫头命格属阴,是开启裂隙的唯一钥匙,还请您……”
“钥匙?”玄宸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你们谢家,也配用这种钥匙?”
他手指轻轻一勾,我身上的绳索寸寸断裂。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那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颈侧,让我汗毛倒竖。
“青昭夜,”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想活命,就咬破你的舌尖,把血涂在你的左眼上。”
我没时间思考为什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狠狠一口咬向舌尖,剧痛伴随着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开来。我按照他说的,将那口血混着唾沫,狠狠抹上了我的左眼。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原本漆黑的裂隙,在我染血的左眼中,骤然变成了一道金色的,流淌着岩浆般的巨大漩涡。而站在我面前,挡住所有危险的玄宸,他的影子,竟然是双重的。一个墨色,一个透明,像是两个重叠的灵魂。
“看到了吗?”玄宸直起身,面对着那道金色漩涡,语气淡漠,“真正的裂隙,从来不在地上,而在人心。”
他袖袍一挥,一股狂暴的气浪将谢家人全部掀翻在地。下一秒,他抓住我的手腕,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道连光都能吞没的深渊。
失重感瞬间将我吞噬。我听见谢家老族长撕心裂肺的尖叫,也听见玄宸在我耳边冷冷地丢下一句:
“这一跳,你我就算是绑死了。青昭夜,别让我觉得,你这条命不值钱。”
2
坠落没有尽头。
四周是粘稠如墨的黑,偶尔有破碎的残影掠过,那是无数死在这里的亡魂。玄宸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层极淡的墨色光晕,替我挡住了绝大多数来自裂隙的侵蚀。
“为什么救我?”我在呼啸的风声中嘶吼,舌尖的伤口还在疼,左眼因为沾了血,看东西时总带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你死了,我少了一枚棋子。”玄宸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块冰,“谢家那帮蠢货,以为献祭就能换来平安,却不知道这裂隙每吞一个人,就壮大一分。百年前我封印它一次,如今它卷土重来,需要有人去把它最根源的‘眼’给堵上。”
“你不去?”
“我去不了。”他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我的魂魄太重,一进去就会被裂隙本身的意志发现。但你可以,你身负‘空灵体’,又是谢家养出的‘药人’,体内毒素刚好能掩盖你的生气。”
我心头一寒。不是救命之恩,是物尽其用。
“那你抓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去送死?”
“是去送死,还是去借力,看你本事。”玄宸突然停下身形,我也跟着悬停在半空。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我的眉心,“别抵抗,你不想变成这裂隙里的养料吧?”
一股庞大的,冰冷的信息流强行冲进我的脑海。那是关于如何在这九幽裂隙中辨别方向,如何吞噬那些残魂来修补自身破损经脉的法门,甚至还有几招凌厉的杀招。
痛,比刚才咬破舌尖还要痛上千百倍。我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身体像是要被那股力量撑爆。
“玄宸!你——”
“忍着。”他冷冷地打断我,“裂隙深处有一头‘噬魂兽’,它守着核心。你要么吃了它,要么被它吃了。我会在外面帮你挡住裂隙的反噬,但你若连这点考验都过不了,趁早放弃,我现在就送你上去,还给谢家当祭品。”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就在这时,四周的黑暗突然涌动起来,几只形如恶犬,浑身冒着绿火的幽冥兽朝我们扑来。玄宸甚至没看它们一眼,只是袖袍再次一挥,那些恶犬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化为齑粉。
但他挡住了这一击,脸色却微微白了一分。我这才注意到,他墨色的袍子下摆,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在缠绕,那是裂隙对他的侵蚀。
他也在赌。
赌我能活下来,赌我能替他完成他不能做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的剧痛,擦掉嘴角溢出的血沫。左眼的红光还在跳动,在那诡异的视野里,我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座由无数白骨搭建而成的巨大巢穴。
“噬魂兽,就在里面?”我哑声问。
“对。”玄宸松开我的手腕,整个人开始向后飘去,他需要在裂隙外维持一个平衡点,“记住,别信这里的一切,包括你听到的声音。还有,如果你看到另一个‘我’,立刻杀了他,不要犹豫。”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退入黑暗,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着那座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骨巢。
我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强行灌入的,冰冷而陌生的力量。
好一个玄宸。好一个借刀杀人。
既然你把我当棋子,那我就要做那颗能掀翻棋盘的棋子。
我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进了那片白骨之地。
3
骨巢内部并非实体,而是一个扭曲的空间。
我刚一踏入,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昭夜,快来,别怕。”
那是谢家给我送饭的小丫鬟的声音,温柔又亲切。我猛地转头,却看见那小丫鬟正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向我招手,身后是谢家那个还算干净的小厨房。
左眼的红光骤然闪烁,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咬紧牙关,没有动。玄宸说过,别信这里的一切。
“你还在恨他们吗?”声音变了,这次是我死去的娘亲。她穿着我记忆中最喜欢的那件青布衣裳,眼神里满是慈爱,“娘亲带你回家,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撕开,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温暖,痛苦,绝望,全部涌了上来。眼眶发热,我几乎就要冲过去。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在我脑海深处响起,是玄宸留下的那道神念。这声冷笑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动摇。
我猛地清醒。
假的。全是假的。
娘亲早就死在荒原的野兽口中,尸骨无存。
我抬起手,指尖凝聚起玄宸灌输给我的那股力量,狠狠一挥。一道墨色的光芒闪过,眼前的幻象像破碎的镜子一样崩塌,露出了其下狰狞的真相——哪里有什么厨房和娘亲,只有一堆腐烂的尸骸,还有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绿光的巨大眼瞳。
噬魂兽。
它像是一只放大了千百倍的蜘蛛,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骨甲,八只脚如同锋利的长矛,每一只脚尖都在滴落着黑色的毒液。
“吼——”
它发现了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腥风扑来。
太快了!
我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凭借本能将那股力量汇聚在身前形成一道盾。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骨壁之上。喉头一甜,血再次涌了上来。这畜生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
它在骨巢中快速移动,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我狼狈地翻滚,躲避,身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奇怪的是,那些伤口流出的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是蚀骨散的余毒。
我脑中灵光一闪。玄宸说我是药人,体内的毒能掩盖生气。那是不是也能……伤到这鬼东西?
噬魂兽再次扑来,这一次我没有躲。我迎着它冲了上去,在它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口即将咬碎我的瞬间,我狠狠一拳砸向它的上颚。
这一拳,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将体内残存的毒素全部逼入了拳锋。
“噗嗤!”
拳头陷入腐肉,黑色的毒血喷溅而出。噬魂兽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骨巢都在颤抖。它疯狂地甩着头,试图把我甩下去。
我死死扒住它的骨甲,另一只手狠狠插进它的伤口,疯狂地吞噬起它体内那股精纯的魂力。
玄宸教我的法门开始运转。
那种感觉很诡异,像是喝下了滚烫的岩浆,又像是坠入了极寒的深渊。我的经脉在碎裂,又在重组。我的左眼痛得几乎要爆开,但视野却越来越清晰。
我看到了这头噬魂兽的核心,一颗漆黑的,跳动着的珠子。
就在我手指即将触碰到那颗珠子的瞬间,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噬魂兽的背上。
那是另一个玄宸。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墨色长袍,甚至连腰间的令牌都分毫不差。只是这个“玄宸”,脸上带着一种戏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青昭夜,”他开口了,声音和玄宸一模一样,“干得不错。现在,把那颗珠子给我,我带你出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玄宸说过:“如果你看到另一个‘我’,立刻杀了他,不要犹豫。”
可是,我怎么分得清?
眼前的这个,和外面那个冷冰冰的男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或者说,哪个才是我想杀的?
4
骨巢在剧烈摇晃,那是噬魂兽濒死的挣扎。
背上的“玄宸”依旧微笑着看着我,伸出手,等待着我把那颗蕴含着庞大魂力的核心递给他。他的手指修长,皮肤苍白,和记忆中的触感重叠在一起。
“别信他。”脑海中,玄宸留下的神念正在剧烈波动,声音却越来越虚弱,“那是裂隙的意志……在模仿……杀了他!”
外面的玄宸在提醒我。
可眼前的“玄宸”却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青昭夜,连我都不信了吗?我带你跳下来,教你功法,替你挡住反噬。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反咬一口?”
他的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割着我的理智。是啊,不管他是真是假,那个把我当棋子的男人,凭什么让我相信?
我握着那颗滚烫的黑珠,看着眼前这张脸。
突然,我笑了。
“你露馅了。”
我猛地将手中的黑珠,狠狠砸向了“玄宸”的脸。
与此同时,我调动起体内所有的力量,不是攻击他,而是引爆了噬魂兽的残躯。既然分不清,那就一起炸了!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在爆炸的火光中,我清晰地看到,那个“玄宸”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错愕,最后变成了狰狞的愤怒。他的身体在火光中扭曲,融化,最后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
假的,终究是假的。
真正的玄宸,哪怕冷得像冰,也绝不会在我面前露出那样悲戚的表情。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心。
爆炸的冲击波将我掀飞,我感觉到意识在迅速离我而去。在彻底昏迷前,一只冰凉的手穿过层层空间,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腕。
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度。
玄宸将我从废墟中拉了出来,带出了那道金色的漩涡。
我们跌坐在裂隙之外的荒原上。月已西沉,天将破晓。
他看起来很狼狈,墨色的袍子破了好几个洞,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但他抓着我的手,依旧稳得可怕。
“珠子呢?”他问,声音沙哑。
我摊开手掌,那颗漆黑的核心正安静地躺在我手心,上面的裂纹还在缓缓蠕动。
玄宸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我。他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
“看来,你没让我失望。”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今天起,谢家不用再献祭了。这裂隙,暂时稳住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在疼。我看着他,这个把我拖入地狱,又把我拉回来的男人。
“玄宸。”
“嗯?”
“你刚才在外面,是不是也怕我死在里面?”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裂痕。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转身背对着我,望向东方即将亮起的天际。
“我只是怕我的棋子碎了,没人替我挡下一刀。”他顿了顿,声音随风飘来,“青昭夜,你的命现在是我的。在你还清这笔债之前,不准死。”
晨光刺破黑暗,照在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上。
我握紧了那颗滚烫的黑珠,低头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手。
好啊。
既然你把我当棋子,那我就做那颗最锋利的棋子。
等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我会亲手把这颗棋子,钉进你的心里。
风又起了,这一次,是从青云之上,吹向了九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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