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李春山夫妇真的回来了,还有在外住校的朝朝。
李春山一如既往的木讷寡言,大嫂郑晓是个耿直的人,村里人都说她心眼直。
但当赵梅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时,茹茹还是在她含笑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假意。
她不明白,赵梅没有得罪大嫂,大嫂为什么不喜欢赵梅呢?
赵梅把一家人邀请到自家院子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个午饭。
吃过午饭,郑晓把赵梅拉到厨房,茹茹拉着还走不稳就想跑的乐乐在院子里玩,越过窄小的门洞,看到大嫂和赵梅在拉扯,两人嗓门忽高忽低,但都是笑呵呵的。
阳光一晃,她看到大嫂强行塞给赵梅二百块钱,嘴里还说着“辛苦”“破费”之类的。
两人推拒拉扯,赵梅最终为难地收下了钱。
郑晓从厨房出来,抱着乐乐逗了一会儿,就去门口看花了。
村容村貌大焕新,门前不允许放柴火垛了,村委会叫各家各户把柴火垛清理了,派人修了一排沿着路边的花带,种下各式各样的花,现在,蝴蝶梅开得正好,像一只只色彩缤纷的蝴蝶,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趁着乐乐自己在玩儿,郑晓从自己的拎包里掏出一个折成小块的腰包,腰包不大,除了能装一部手机,还能装一点零食、牛奶。
郑晓给茹茹系在腰上,也塞给她二百块钱。
茹茹不要。
“别傻了,给你你就拿着。吃不饱就偷着买点饼干,去了地里再吃。”郑晓不容拒绝,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把钱塞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自从出了月子,茹茹就担起了地里家里的所有重活。郑晓一直清楚,她劝过李母,也劝过李越冬,都无济于事。
但茹茹吃不饱,还是她在县城打工,听邻村的人说起的。李母整天在大街上嚷嚷:“去给茹茹买点橘子!”“赶集,给茹茹买肉糕!”“茹茹想吃饼干,我去买点儿……”
实际上,李母每顿只允许茹茹吃半个馒头,喝半碗粥,不许吃肉,菜只能吃一点。
至于那些嚷出去的话,最终就只是一句话。
茹茹吃不饱,可落在她身上的活儿却一点不少。
所以她有时也会和那些对她好的大妈大姐抱怨几句,那些人无法从根本上帮助她,只是有时带了吃的会给她一些,看她狼吞虎咽,才确定她是真的吃不饱。
后来有好事儿的妇女侧面问过李母,李母似乎早就忘了前晌在街头说过什么,颇有些得意地告诉她们,自己在让傻媳妇儿减肥,要不然儿子瞧不上她,怎么生孙子?
渐渐地,傻媳妇儿吃不饱还得干重活,还得备孕生孙子的事儿就暗暗传开了,并成了整个镇上最匪夷所思的事件,比有些人家生了四个女儿还在追生更让人无法理解。
“大娘。”
郑晓劝茹茹看开点儿,先把自己照顾好,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是琳琳。
琳琳今年上六年级,原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性格,现在却一副怯怯的样子,就连和她这个大娘说话,都是低着头,抬着眼皮,巴巴地望着,声音发虚发颤,好像随时准备撤回一样。
“咋了,琳琳?”
郑晓嘴快,问完之后,心底一晃悠,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大娘,你能不能借我点钱?等我姐姐去上班,就还你?”
“借钱?上班?”郑晓不解。
“我们学校让买一套名著,98块钱,学校不强制的。但老师说,我们村里的孩子知道得少,将来想考进县里的初中,最好看一看。我也想买……我不想总借别人的了……你能不能别告诉我爸,他知道了会骂我的。”
“上学哪有不买书的?他为什么骂你?”
“上次我说要买书,赵姨一听就犯了心脏病,在地上躺了好久。”
“哦。”郑晓恍然大悟,一些零零碎碎的流言在此刻终于拼接成完整事件。
她在县里一家化肥厂做包装工,工友都是县城下属某个村子的农村妇女,工作不忙时也会聊聊村里的八卦。
工友问她,“你们村有人叫救护车了,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这个村子总共不到200户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桩大事,救护车就更少见了。
工友又说:“是个后来的媳妇。听说是原来的媳妇儿浇地去,被电死了……唉……”
只有农村妇女才了解农村妇女的难处,说到这里,工友也难免同情哀伤。
郑晓心头一怔,这不就是自己家的那位嘛?
工友没注意到她微妙的神情变化,叹了口气继续说:“叫救护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救护车到家门口接她,她死活不上车。双方僵持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跟车医生让她签了字,救护车又空着返回去了。你不知道吗?我们村都知道这个事儿啊!”
原来是为了98块钱。原本想不通的事,此刻终于想通了。
看着瘦小的琳琳,又想起还在院里帮着赵梅收拾碗筷的萍萍,郑晓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你姐姐呢?她才上初二,她上什么班?”
琳琳的姐姐,就是萍萍。
自从母亲去世,萍萍就担起了家里的大半家务,地里的重活也抢着去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换来父亲李金秋的一点恩惠。她在外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只有朝父亲要生活费时遭一顿冷眼。但琳琳不同,她在村里上小学,一日三餐在家吃,晚上还得睡在这里。为了琳琳过得轻松一点,她只要在家就不停干活,巴巴地讨好赵梅。
“我爸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会算账就行了。中考之后让她去超市当收银员,我爸已经找好关系了。”
“什么东西!”郑晓低声骂了一嘴,拿起拎包开始翻找,可凑来凑去只有一百一十三块钱。
茹茹一把递了过来,那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互相碰撞,发出脆生生的响动:“拿去吧。”
“这……”琳琳看看郑晓,又看看茹茹。
饶是小小的孩子,也知道这个婶婶有多不容易,婶婶难得有点零花钱,她怎能要了去?
茹茹塞到她手里,“你拿着。上学最重要。”
茹茹虽然脑子是转得慢些,但这些年受过的磋磨早就让她意识到,女人必须读书,必须工作,绝不指望男人,指望婆家。指望男人和婆家,就是傻X,像自己一样的傻X。
钞票上还残留着婶婶的余温,琳琳低着头,一颗晶莹的泪珠落进泥土。
郑晓喉头像堵了块石头,好久才平复,“告诉你姐姐,好好上学,考上高中了,你大娘供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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