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发芽的时候，茹茹怀孕了。

尽管有过一次孕育经验，茹茹仍旧后知后觉，她有这个揣测的时候，已经怀了两个月了。

李越冬乐得合不上嘴，整天围着茹茹转，茹茹想吃个橘子，他都得亲手剥开，将上面的白絮剔干净，再掰成一瓣一瓣递到茹茹嘴里。

李母见了，一边冲儿子翻白眼，一边笑呵呵对茹茹说：“你瞧你多有福气！我们那会儿，连生都没人管一下。”

茹茹嚼着橘子，甜甜的汁水溢出嘴角。李越冬二话不说，忙扯了袖口给她擦掉。

然而幸福总是不堪一击。

茹茹怀孕五个月时，陈月旧病复发，在医院待了两天，人就去了。

李母把李越冬叫进房里，“又不是亲娘，哭不哭有什么要紧？肚子里的孩子才最重要。”

李越冬频频点头，无不认同。

出殡那天，李越冬只让茹茹过来上了个纸，就将她急匆匆带了回去。

贾山看着一天比一天笨重的女儿，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希望她能过得好。

茹茹怀孕八个月，贾山请了长假，从工地回来了。

一天深夜，茹茹忽然肚子疼。李越冬乱了阵脚，给贾山打电话。

贾山一听，立刻骑上车子去李越冬家。

路过一座窄小的石桥，一辆没有开灯的摩托忽然拐了上来，喷油管突然喷出一声骇人的轰鸣，贾山连人带车子从桥上掉了下去。

那桥下虽说是一条运河，但已经干涸多年，河底和两岸都铺着坚硬光滑的石灰。三人高的距离，摔下去不死也得残了。

摩托车见四下无人，一溜烟跑了。人们发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贾山已经彻底断了气。

茹茹扑在盖着白布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乡亲们劝她节哀，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李越冬陪她跪在旁边，温声相劝：“反正不是亲爹，你那么伤心干嘛？”

茹茹愣住了，一双高高肿起的圆眼睛含泪看着李越冬，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在乡亲的帮助下，后事处理得比较顺利。送走茹茹和李越冬，大伙纷纷散去，不知哪个女人叹了口气：“唉！这孩子，命苦！”

若问谁最懂人性？莫过于农村妇人。她们身为底层的底层，见惯了世态寒凉，也习惯了人性的自私凉薄。

贾山早早在县医院妇产科定下了位置，也缴纳了定金。李母自己就是接生婆，哪里见得了花这种钱，于是逼着李越冬去医院把床位退了，把定金要回来。

定金只有200，理论上是不退的。但李越冬砸了医院的长凳，医生见他油盐不进，脑回路同常人也大不一样，只是空有个健全的四肢，也不好同他计较，退钱了事。

茹茹这一胎是女儿。李越冬很开心。他的脑子里没有重男轻女，虽然家里人都说，儿子才是顶梁柱，但他觉得女儿也挺可爱的，尤其是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像茹茹，好看。

生了孩子的茹茹特别嘴馋，年都过去了，还总想吃肉。李母去镇上买了一刀肥肉，油多下奶。熬了汤，给茹茹喝最上面那层厚厚的白油脂。

茹茹实在咽不下去，一股脑吐了出来。

早春的地里还不算太忙，李越冬去地里捡了一筐树枝。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坐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他问母亲：“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李母一开始还不肯说，躲躲闪闪地叫他别问。李越冬急了，以为是父亲又欺负母亲，扔下竹筐，扬着粗壮的手臂就要找父亲理论。

李母万不得已，才说了实话：“你这媳妇儿，我可伺候不了……她要吃肉，我给她买了肉，炖了汤，她吃了一口就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