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立威

景和元年,大朝。

圣旨念完,余音在大殿里空落落荡了一圈。

新帝江明决的目光,直径落向文官之首。

沈停渊持笏出列,身姿端得极正,连一丝错处都挑不出来。

他开口,先从周昀的才名,从那篇《观政刍议》说起。语气平和,条理分明,把破格擢升可能引来的事一件件摊开——才子遭妒,朝局失衡,连陛下的圣名,都可能被牵连。

像个本分的老臣,在君王行差踏错前,轻声把路拦了。

殿内静得可怕。

他声音清润,不急不缓。懂的人,后背已经湿了。

江明决一开始是不悦的——被人当着满朝文武这么“说教”,任谁都不舒服。

可听着听着,那点火气慢慢冷下去,冷成一片冰。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劝谏。

是上课。

“沈停渊是在教他——这就是权斗的规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等沈停渊躬身退回,殿上那股无形的压力,一下子全砸回御座。

无数目光偷偷飘过来,等着看这位年轻帝王是愤,是从,还是恼羞成怒。

江明决沉默片刻。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带着点被看轻了的少年桀骜。

“丞相。”他开口,声音清亮,刺破寂静,“依你说,周昀有才,却用不得,只因为朝堂水深?”

“他微微前倾,玉藻的流苏在他脸颊扫过,目光却像出鞘的剑,直直钉在沈停渊身上——那锐色里,掺着少年人被戳破自尊的恼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那朕倒想知道——朕若是偏要用,你说的那些‘祸患’,是一定会发生,还是……只是丞相你‘太过担心’?”

殿里空气一紧。

沈停渊面色不变,只从容应声:

“回陛下,不是臣妄断。是人心本私,利益缠结。周昀之才如锐锥,放囊中自然锋芒毕露。可吏部不是囊,是洪炉。臣怕的不是锥不利,是炉火无常,更怕持锥之人,最后落个怀璧其罪。”

他顿了顿,声线更沉:

“陛下可还记得前朝柳文惠公吗?才名满天下,敢言敢谏,入御史台三月,便上二十七疏——件件戳在旧弊的脓疮上。可结果呢?”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老臣,“不过一年,便被扣上‘朋党谤政’的罪名,流放岭南,尸骨未寒。他所指的弊政,十年未改,连皇陵的砖缝里,都还嵌着当年的血。”

沈停渊没说一句重话。

可一个惨死直臣的旧影,一座血淋淋的碑,直接把江明决所有意气、所有理想,全堵死在喉咙中。

江明决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咽回去。

胸口像被人轻推了一掌,不疼,却闷得发慌。

“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撞在现实上,碎成一地锈色的沉郁。”

他盯着沈停渊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可恨,又可怕,深不见底。

他这一刻才真正懂了。

这宫里没有黑白,只有权衡,只有代价。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天子屈服,或者爆发。

江明决胸口轻微起伏,随即平复。

他慢慢靠回龙椅,刚才那点锐色淡去,又变回沉静。

只是那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淬硬了,更冷,更稳。

许久,他才开口,听不出喜怒,却已有定论:

“丞相以史为鉴,说得透彻。朕……无话可说。”

他目光扫过全殿,最终停在空处,一字一顿:

“周昀,入翰林院。”

“吏部侍郎之位,关乎国本,不可轻授。”他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既然无人能担,那就空着。”

“空到有才有德、不怕这炉火的人出现为止。”

“退朝。”

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袂翻卷,带着一身未散的冷意与刚成的决断,径直离去,没有回头。

直到御座上空无一人,殿中凝固的气氛才轰然散开,响起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而一直垂首而立的沈停渊,在无人看见的一瞬,唇角极淡、极轻地,微挑了一下——像雪地里落了半瓣梅,连风都未惊起。”

不是笑。

是确认。

是看着一块璞玉,终于裂出第一道属于君王的锋芒。

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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