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沈停渊奉召入御书房。
江明决没有坐在御案后,只背身立在北境舆图前,一身月白常袍,墨发松松垂着。烛火明明灭灭,在他周身晕开一层软光。听见脚步声在身后三步外站定,他没有回头。
“朕今日翻了一些旧档。”他声音轻,在空荡殿内显得有些孤,“见到柳文惠公流放前,上的最后一折。”
身后静了片刻。
“陛下勤政。”沈停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不知折中所陈,是何事?”
江明决转过身。
沈停渊立在阶下,玄色朝服束得一丝不苟,持笏的手势端正得近乎刻板。白日朝会上的刀光剑影,似乎半点也没沾到他身上,眼神仍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说,岭南瘴重,去者十不还一。可若能以他一条性命,换陛下清醒,看清朝中奸蠹,他便是死,也心甘情愿。”江明决上前两步,同沈停渊隔了一臂之地,不多不少,正是君臣最安全的距离,“丞相以为,他这话,是愚,是忠?”
沈停渊微微抬眸,目光在年轻帝王脸上略一停留。烛火跳进他深黑眼底,映出江明决紧绷的下颌。
“陛下。”他声音放得稍低,像近臣私下剖白,“柳公是忠臣,也是痴臣。他以为死谏能撼君心,却忘了,君心最忌被逼。哪怕是以死相逼,也是逼。”
江明决心口轻轻一震。
他盯着沈停渊:“丞相是说,他死得不值了?”
“臣是说,”沈停渊微微倾身,清浅的檀香无声漫过来,烛影在他侧脸割出明暗,“为臣者,当以智辅君,不以血警君。血会干,智不会尽。他真要铲奸除恶,便该忍着活下来,一步步爬到能动手的位置,而不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江明决不自觉攥紧的手,“而不是羽翼未丰,就先把自己摆上祭坛,只留给后人一声叹。”
沈停渊话锋一转,落回白日朝会:“陛下日间问臣,若执意起用周昀,祸患是或然,还是必然。”
他又往前,迈了小半步。
那一臂的安全距离,瞬间缩成咫尺。
江明决能看清他朝服上银线暗绣的鹤,能感觉到他呼吸扫过自己额前碎发。这距离早已逾矩,温温和和的,却带着躲不开的压迫。
“此刻臣可以回陛下。”沈停渊声音压得极低,近于耳语,字字却重,“是必然。今日的周昀,便是当年的柳文惠。今日的朝堂,与当年逼死柳公的那座朝堂,并无两样。陛下若执意把他放进吏部,臣所说的每一桩祸事,不出三月,都会一桩桩应验。”
说着,他极自然地抬起手,不是礼,不是指,只是朝江明决攥得骨节发白的右手伸去。
动作很稳,像长辈对晚辈,理所当然。
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绷紧的右手上。
江明决浑身一僵,刚要收手,那指尖已顺着腕骨缓缓往上,轻轻一停,正按在他狂跳的脉门上。
“陛下感觉到了吗?”沈停渊的目光牢牢锁着他,眼底烛火跳动,也映着他骤然睁大的眼,“这里跳得很急。是怒,是不甘,还是……终于懂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拇指微沉,带着薄茧,在那脉上轻轻一按。
一阵又麻又涩的颤意,顺着血脉一下子窜上来。
“为君者,”沈停渊语气沉静如授课,手上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要懂进,更要懂退。要用人,先养人;要除弊,先固本。自己还没站稳,就把心护着的人推到风口,不是勇,是躁,是愚。”
说完,他松开手。
那阵逼人的贴近与触碰,骤然消失。
江明决猛地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上舆图架,才稳住身形。他微微喘着,腕上被碰过的地方一片发烫,心在胸腔里撞得太狠,连耳朵都嗡嗡作响。
沈停渊已退回原位,持笏躬身,姿态恭谨如旧,仿佛刚才那番越界的言语与触碰,从未发生过。
“北境军报,臣已细看了,对策章程明日呈上。”他声气恢复平和,“夜深,臣不敢久扰陛下,告退。”
转身,玄色衣袂扫过金砖,步履从容,往殿门去。
直到他身影快要没入黑暗,江明决才从一片发懵的震愕里挣出来,哑声叫住:
“丞相。”
沈停渊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今日这般……教导朕。”江明决盯着他如松的背影,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就不怕朕一日羽翼丰满,回头反噬于你?”
殿内静了一瞬。
沈停渊缓缓侧过身。
烛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唇角在明暗交界处,勾出一抹极淡、却利如刀锋的弧度。
“陛下,”他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愉悦,“那正是臣……拭目以待的事。”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身影彻底融进殿外夜色。
御书房重归寂静。
江明决慢慢滑坐在地,背靠冰冷的舆图架,抬起那只被触碰过的手腕,就着烛光低头看。脉上肌肤仍带着热意,像还留着那人指腹的力道,与薄茧粗糙的触感。
他闭上眼。
耳畔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
拭目以待。
一股冷得发颤、又烫得灼人的暗流,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翻上来。
他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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