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国驶往赵国的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身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就这样，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了。

一个身穿宝蓝色华服的少年正襟危坐于车厢之中，阖目养神。

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逐渐靠近，只听“吁”地一声，在轿边缓了下来。

半卷的门帘内，少年沉声问道：“何事？”

车外的士兵勒住了马，毕恭毕敬地向车中的少年行了个礼，道：“回少庶子，前方就是邯郸境地了，赵王在郊外设宴等候，在下特来禀报。”

“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探路的小卒应了一声，便扯起马绳，一溜小跑地退了下去。

待那士兵走远，少年放下车帘，暗自缓了一口气。

总算要见到赵王了。

这马车中坐的，正是当今秦国国相吕不韦的得意门生，甘罗。

算起来，他不过虚岁十二，却有一派超越年龄的气度。他的相貌生得很出挑，脸型不长，鼻梁窄又高，下巴收得细巧。嘴唇是薄薄的，天生像是善于说锋利的话。有这样一张文雅又冷峭的脸，虽则年纪还小，倒叫人不敢小觑了他。

他本是秦国名相甘茂之孙，然而甘氏一族为避政祸，接连逃离秦国，到甘罗一代时，已是门庭没落。甘罗的父亲在离开秦国之前，将甘罗郑重托付给自己在朝中最可信赖，也是当下最权势滔天的挚友——文信侯吕不韦，希冀甘罗受到好的教导，也免于跟着自己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甘罗就此拜入吕相门下，也许是自小寄人篱下的缘故，甘罗极为早慧。而他原本天赋又高，读书百卷，一点则通。能言善辩，机敏过人，甚至胜过许多士大夫。也算他争气，乐得吕不韦几乎要把他捧着当个宝贝亲儿子看待。

冷不丁地，马车被不长眼的石子绊了一下。车身一阵剧烈地摇晃，一股令人反胃的昏涨感猛地涌上甘罗的脑袋。他一手撑着胸口，一手扶着车楹，强忍住不吐出来。

“少庶子，没事吧？”蒙恬在车外驾马，关切地问道。

“无碍。”甘罗忍着不适，断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省得别人把他当成不堪大用的娇气小鬼。便只兀自咬牙，心中暗骂：要不是张唐那个不中用的东西，倒也不必走这么一遭了。

要说起此次出使赵国的缘由，还稍有些复杂。

战国以来，七国之间，明争暗斗不休。早在三年前，秦国国相吕不韦就对相邻的赵国土地虎视眈眈，计划要挟燕国太子以令燕国出兵，一同合围赵国。

最近不久，吕不韦刚把燕太子丹弄到秦国当人质，就迫不及待要派张唐去燕国任相，谋划合围赵国一事。

但没想到张唐一听要去燕国，立刻怂了，哭天抢地，说什么也不干。理由是要去燕国，必经赵国，而他曾多次带兵攻打赵国，被赵国人恨之入骨，恐怕自己还没到燕国，就已经被赵国人千刀万剐了。

张唐推辞出使燕国一事，惹得吕相不快，甘罗身为吕相门生，自然要排忧解难。

他先是出面连哄带吓说服了张唐，然后向秦王请命，由自己先到赵国游说赵王，为张唐开辟出一条通行之路。

杀人夺城时不知道害怕，如今只是路过，反倒害怕起来了？

甘罗头痛。

“报——赵营已到，赵王此刻正在营中，请少庶子面见。”

马车停了下来，一名侍从在门前躬下身子，屈着膝盖，卧成凳子模样。

马车的高度，对于甘罗来说还是太高了。他踩在侍从的后背上，扶着蒙恬戴着冰冷护甲的结实臂膊走下来。不留神间，从那宽大的深蓝衣袖间滑出半截匀白的小臂，上面挂着一只象征身份的青铜手环，看起来沉甸甸的，与他纤细的身形不大相称。

甘罗重整仪装，手持使节，步履庄严地向赵王仪帐走去。他的身侧跟随着一名年轻的武官，小麦肤色，乌眉入鬓，穿一身簇新的铁甲，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这位武官出身武将世家，正是蒙恬。

帐前兵甲林立，旌旗猎猎。甘罗在门前站定，带一行随从者向赵王行参拜礼：“臣下秦国使者甘罗，拜见赵王。”

此言一出，帐内鸦雀无声。

两侧的赵国大臣和将领们面面相视，不一会儿便有私语声嘈嘈渐起。

赵王亦未曾料想秦国派来的使臣竟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过了半晌才从惊诧中缓过神来。他按下不悦，朗声笑道：“甘罗使者，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快请上座。”

赵王的笑声并不切实地爽朗，反而带着些愠恼。邦国大事，秦王竟派个竖子前来，莫非故意羞辱于他？

是故，他刻意不问甘罗来意，反而东拉西扯起些个家长里短来。直把甘罗问得烦了，微微一笑打住他：“今日臣代表秦国来拜访大王，是有要事相商，大王何以对旁的事更感兴趣？”

赵王佯装同情：“寡人见君不过孺子尔，思忖秦国如今应是人才凋敝，不得已才让孩童受车马劳顿之苦远道来访。否则如何忍心？是以不由地多关切了使者一番。”

哼，不过孺子尔——甘罗听罢，很快了然于心，这老儿话里话外，分明是嫌他太年少，觉得被轻慢了，不高兴，故意说这些话来讥讽他。

难不成秦国再没有其他人选，只能靠你这黄口小儿来游说我吗？

他故作不明其意，恭敬答道：“大王说笑了。单单是文信侯名下，就有门客三千，秦国的人才，又怎么会少呢？ ”

赵王摩挲着酒盏，眼神并不看甘罗，“如此说来，秦国并不缺人，那秦王为何派阁下前来？实在是令寡人糊涂。”

甘罗正色道：“ 大王有所不知。秦国廷尉李斯曾上谏：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秦王悦而纳之。秦王对待天下名士，正如巍峨高山对待黄土、浩瀚大海对待雨水一样包容，因为只有接纳不同国别、阶层、年龄的人才，才能汇集天下治国的智慧和力量。臣下能成为秦国使臣，不是因为秦国无人，而是因为秦王任人唯贤，信任有才之士。如今我有幸拜谒大王，正是仰仗了秦王的广博胸怀呀。”

赵王抚在酒盏上的手指顿下来，挑眉看向甘罗，似是产生了几分兴趣。

“使者是说，若寡人轻视阁下，倒是寡人心胸狭隘了？”

甘罗见赵王态度有所缓和，便为他斟满酒，继续道：“大王哪里的话。今日大王亲自布宴为臣下接风洗尘，甚至特地远行至郊外迎接，臣下感激惶恐不及，即使车马劳顿，也不觉得有半分辛苦了。依臣下看，大王礼贤下士，有周公吐哺之风，正是襟怀万里的明主风范。”

甘罗的语调不卑不亢，神色从容，举止恭敬，一点儿挑不出毛病来。

赵王正视着甘罗，手指点在案上思忖着。

他本想刁难于甘罗，结果甘罗应答如流，丝毫不怯场。这下又被他好一番恭维，若再继续下去，反而让自己下不来台。一来二去，倒有点喜欢这小子了。

于是听罢后，不禁抚掌啧啧称道：“好一个甘罗！不愧是秦王选中的人，果然非同一般哪！”尔后大笑两声冰释前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王终于正色道：“先前是寡人怠慢了。甘罗使者此行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言，寡人愿闻其详。”

甘罗知是自己唬住了赵王，便定下了心神，再换上柔和的笑脸，语气更放得软：“大王言重了。”却陡然将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臣下此番前来，并非要与赵王您争个高低，而是，来救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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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