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行揖礼,头埋得更低,仿佛忠心的士兵跪在将军帐前,报十万火急。
赵王心中一惊,半信半疑:“此话怎讲?”
甘罗抬起头,向前凑近半分,问道:“不知大王可知燕太子丹入秦为质一事?”
赵王道:“有所耳闻。”
甘罗又道:“那么大王可听说,文信侯要派张唐到燕国去任相国的事吗?”
赵王抚须:“这件事么,倒也听到过风声。”
甘罗将中指和食指尖探进酒盏,蘸上酒,不疾不徐地在桌上勾画起来:“那么事情就很明了了。燕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燕国就不敢背叛秦国;张唐在燕国担任相国,秦国自然也就不会再为难燕国。秦、燕两国交好,而赵国正位于两国之间,一旦秦、燕形成合围之势,赵国可就成了砧上鱼肉,瓮中之鳖,岌岌可危了。”
桌上酒痕未干,俨然是一幅秦、赵、燕的地图,秦在西,燕在东,赵国被夹挟其中,显得孤立无援。
赵王的心随着甘罗的指尖一提一悬,横眉蹙在一起,“使者的意思是,秦国和燕国有意结盟,要攻打我赵国?”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又交接议论起来。何止是赵国的大臣,就连一旁的蒙恬听了甘罗的话,也惊出半身冷汗。
甘罗竟然将秦国的计划向赵王和盘托出,属实出乎他意料之外。赵王听了,不是更要把张唐杜绝在城门之外吗?
他不动声色,手已经暗暗攥紧了腰间的剑。
可甘罗的神情却似乎很笃定,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甘罗接着说道:“正是如此。秦燕结盟,对赵国来讲,有百害而无一利。”
一旁有位将士拱手道:“大王,张唐若想去燕国,必经赵国,只要赵国的城门不放行,所谓秦燕合围,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赵王听了这话,仿佛松了口气,又把那副不屑的神色摆在脸上。“使者可听见了?”
甘罗斜睨着酒盏,仿佛事不关己:“正是如此。可文信侯是什么人?此路不通,自有后手。就算张唐去不了燕国,只要燕太子丹还在秦国手里,秦燕联盟就是早晚的事。这正是臣下所担心的呀。”
“这……”赵王犹豫起来。赵国本来就已经在秦国手下吃了几回败仗,若是再加上燕国,腹背受敌,到时候,赵国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甘罗趁他摇摆不定,再逼上前一步,双瞳骤然聚起:“此事若无近忧,必成远虑。请大王为了赵国的子民,做长远的打算呐。”
盏中的涟漪宛如绷紧的弓弦,倒映出赵王忧心忡忡的脸。他转念一想,既然秦国派了甘罗来访,想必事情还有回圜的余地。
便颤巍巍地道: “那依阁下之见,寡人该如何是好?”
甘罗不慌不忙:“大王莫急。臣下已经说过,此番前来,正是来救赵国的。若赵王愿听臣一计,必能转危为安。”
赵王急上心头:“你且说说看,是何计策?”
甘罗道:“秦、燕相亲,意在伐赵。河间之地是秦赵两国的交界,若秦国打赢了赵国,领地自然会向河间以东扩展。因此,秦国伐赵的最终意图,是扩张河间一带的领地。如今我为大王计,若大王愿意送五座河间的城邑给秦国,我就能说服秦王将燕太子丹遣返燕国,以断绝秦燕之盟,结成秦赵之盟。彼时秦国便可联合赵国一道攻打燕国,共同瓜分燕国的领地。如此,既可以解赵国被合围攻袭的危局,还可以帮助赵国得到燕国的城池,大王何乐而不为呢?”
赵王听罢,怔愣了片刻。这少年说起这番话来有纵横捭阖之气,饶是他一国之君也被震慑住了。他仔细思考起这提议来,觉得是个可行之策。可是五座城池毕竟不是小数目,还须再商榷一番。
便试探道:“寡人有诚与使君合作,只是这五座城池未免太多,可否改为……三座?”
甘罗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便难办了。大王要知道,若是秦燕两国真的出兵,赵国损失的城池可就远远不止五座了。只有三座城池,恐怕难以打动秦王。”
赵王知道他说的话不假。如今秦国强盛,对赵国鹰视狼顾,贪心不足。真打起来,赵国没有胜算,还将两国被长期掣肘。若能以五座城邑,换一时安定,又能得到燕国的领地作为补偿,已然是上佳之策。
便对甘罗道:“那便依使君的意思,赵国愿以河间五城,换秦国遣返燕国太子,以成秦赵之盟。”但转眼之间,他又犹疑了,“只是,若寡人将河间地契交给秦王后,秦王却反悔,依然要攻打赵国呢?”
甘罗道:“秦王是言而有信之人,大王不必为此担忧。若是大王放心不下,可派人前往秦国随行燕国太子返回燕国。在此期间,臣下可作人质留在赵国。我自当修书向秦王禀明原委,令属下连同地契一并呈上,这样一来,秦王必会按照约定行事。”
赵王听罢,很是满意,终于放下心来,抚须道:“如此甚好。甘罗使君果真是少年英才,令寡人刮目相看哪。”
他又道:“那么便请阁下到丛台质子府中暂时居住吧。寡人一定不会亏待阁下,待到事成之后,寡人自会亲自送阁下离开。”
甘罗与赵王谋定了结盟攻燕的计划,从帐中走出来,袖口皱痕间已被冷汗沁湿了一片。
蒙恬跟上前去,小心问道:“少庶子真要留质赵国?”
甘罗将手背至身后,板起身子,侧头道:“赵王优柔多疑,不这么做,怕是不足以令他答应。”
蒙恬道:“属下钦佩少庶子胆识。只是吕相之命是为张唐大人开辟通路,此事没有按照吕相交待的去办,属下恐怕不妥。”
甘罗道:“我出行前,已向秦王请奏准允我便宜行事。何况如此安排,对秦国之利还要甚于从前,吕相不会生气的。”
蒙恬掬礼:“还请少庶子赐教。”
甘罗莞尔:“秦燕结盟,不过是一种手段,而非最终目的。只要吕相能得到他想要的河间之地,与谁结盟,又有何异?”
“只是二者区别在于,联赵攻燕,要比联燕攻赵省心省力得多。秦、赵相邻地界甚广,若防守不慎,有被反攻的风险。燕国与我们结盟,是因为他们的太子受我们要挟,即便不会背叛秦国,却也心存怨怼,不会尽力而战。加上燕国与我们所隔甚远,不好控制,如此一来,胜败难料。”
“但如果是联赵攻燕,情势便会大不相同——秦燕相隔一整个赵国,就算开战,燕国根本打不到我们身上。而赵国出战是为了自保,加上他们已经向秦国交出了河间的土地,为了得到补偿,必然会全力以赴攻打燕国。由赵国领头,我们不用正面作战,只需派出少量的兵力支援赵国,如果打胜了,我们不仅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河间之地,还能花费更少的兵力得到燕国的土地。相比之下,这可要合算多了。”
蒙恬很快心领神会,“原来如此。这对秦国而言,的确是一步妙棋。”
他又陷入思索:“赵国如今不比当年,长平之战后,元气大伤。加上名将赵奢、廉颇等人不是去世,就是已经离开赵国,大将中仅剩李牧一人,他肩负镇守北关的重任,抵御匈奴,分身乏术。如今赵国之内,正是战力不济,将才寥寥。相比于秦国而言,燕国是更弱小的对手。除了接受我们提出的条件,赵国没有更好的选择。”
甘罗冲他眨眼:“不愧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小蒙大人,比我想得还要透。”
蒙恬冷不丁被夸,不好意思起来。他转移了话题:“不曾想到,少庶子早已想好万全之策。”
甘罗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神采,轻轻扯了下嘴角:“哼,倒也不是。我在来的路上苦思冥想,终究没有想到要如何给张唐那个家伙兜底。索性换了个思路。”
“比起这个,还是改而劝说赵王攻打燕国更为容易。正好也免去张唐来赵国,省得他又发牢骚,说自己担惊受怕。”他眯起眼,伸了个懒腰。
蒙恬大笑:“这么说来,张唐大人真该好好感谢少庶子。”
邯郸郊外忽地起了一阵风,蒿草成群,猎猎作响。随从踩着碎步递来一件长斗篷,为甘罗系上。黑色的披风飞扬翻涌,滚滚如浪。
甘罗耳畔的碎发打在脸上,他扯紧了襟带,道:“起风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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