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邪魔千万，即便是逐恶之征之后，也难免有漏网之鱼苟延残喘，因此，建立神龛供奉神明，有事无事求一求，别管有没有用，震慑一下胆小的妖魔鬼怪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在都城内发现庙宇道观本不是什么稀奇事，甚至有些神仙以此为荣，因为在城内的香火远比在城外要好。

但这次非常奇怪。

沈昱用力拽停了李元蹊，目光警惕，盯着月光下沉沉落着的神殿，如意在袖中将出未出，另一只手则紧紧扣着李元蹊的手腕。

这殿，叫做太微殿；这国，本是寒霄国。

月光如水，倾泻在太微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微光。殿前的石阶纤尘不染，两侧的石狮怒目圆睁，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此地的肃穆。

沈昱的指尖微微收紧，如意弓在袖中嗡鸣。他盯着这座突兀的神殿，眉头越皱越紧。

且不说太微庇护的邬桑国与此地相隔千里，便说寒霄国早已是一片无神之地，来积玉城的路上，荒野林子里很多都是荒废的道观，朱漆剥落，金瓦碎裂，庙中荒草丛生，神像倒塌，早就无人光顾，荒废的没那么久的，依稀可见匾额上的“某某殿”，但大多数情况下，已经认不出来了。

无尘真君死后，此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疯狂建庙供奉各路神明，只求庇佑，听过什么建什么，建过什么拜什么，有用没用先不说，求个心理安慰也罢。

沈昱的如意殿也曾在此地风靡过一阵。

但到底是无神之地，即便是建了其他神仙的龛位，也没有原本属于这个国都的上仙方便，因此这一片地方都是邪魔聚集的默认地点。

也因此，这里在逐恶之征中是诸天神魔打得最厉害的战场。

后来逐恶之征后，这地方妖魔被绞杀殆尽，这些百姓也就渐渐淡忘了曾经被妖魔鬼怪残害的事情，那些临时搭建的神殿，大多荒废坍塌，湮没在岁月之中。

可眼前这座太微殿，不仅保存完好，甚至比邬桑国的更加金碧辉煌，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锃亮如新，殿前的石板路光可鉴人，连两侧的松柏都修剪得一丝不苟。要是太微在场，怕是也能当场癫狂。

开心的。

沈昱还未来得及询问李元蹊为何突然逃跑，这不是李元蹊会做出来的事情，便被眼前的神殿打断了询问。

看这太微殿的干净程度，想来是时时有人打扫，和城外那些斜插在荒草中被人遗忘的神殿可不一样。

凭什么？为什么？不允许！

李元蹊被他扣着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昱掌心的温度。他顺着沈昱的目光望去，只见殿门大敞，内里烛火灭得只剩下几盏，香炉青烟袅袅。再往上看，便是太微身着仙服的神像，仙威重重压下来。

李元蹊张了张嘴：“这是……”

沈昱想不通，但也没细琢磨，这种道观不会是陷阱，那些魑魅魍魉胆子还没大到这个地步，建一座神殿来诓骗沈昱进入。所以虽然奇怪，但到底也算个落脚之地，沈昱还是拉着李元蹊走了进去。

更重要的是，沈昱想问清楚刚才的事情，李元蹊发现了什么，才会拉起他就跑。

踏入道观大门，迎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广场。月光如水，将石板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缝隙间竟无半根杂草，显然常有人打理你。正殿巍峨耸立，朱漆大门半掩，隐约可见殿内烛火摇曳。殿前香炉青烟袅袅，三炷长香已燃过半，却不见半个人影。

李元蹊方才的问题沈昱没有回答，这会儿他还想问些什么，又担心沈昱在探查情况，没有直接开口问，而是跟着沈昱的目光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感觉沈昱的手松了一些。

李元蹊转头问：“没事吧？这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沈昱摇摇头，如意收了回去，“应该没事。”不会有妖怪不长眼到神殿来闹事，而且神殿代表一方神明，仙威留存，有镇压之效，寻常妖物进不来的。

“再仔细看一下，”沈昱又开口了，动作和下意识都是将李元蹊又拉近几分，护崽子一样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要是没事，我们可以在这里歇息一晚。”

两人几天不曾休息，城外一战更是损耗了李元蹊不少精力，可惜进城之后便遇上郎城主，更是没来得及喘口气，说话间，沈昱已经开始往四周查看情况了。

殿内，太微的神像端坐高台，金身塑得宝相庄严，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半阖半睁，仿佛正在俯视众生。细看之下，那双眼珠似活物般泛着微光，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像是在凝视来人。

沈昱心下凛然，寻常神像虽有庇佑之力，但到底只是一座像，是百姓祈求的一个通道，本质上仍旧是石头或者铜铁，好一点的或许镀了金，条件差一些，风吹日晒总会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有两种情况下，神像会沾染仙官本人的灵气，一是香火旺盛，而是风水宝地。

沈昱低头望去，香炉中的灰烬尚带余温，显然日日都有人来上香，这般虔诚供奉，便是顽石也要生出三分灵性，更何况太微本就是上界正神，受这人间香火熏陶，神像眼眸流转也不足为奇。

不必看其他，进来之后沈昱便心旷神怡，不用想也是不可多得的宝地。

此处立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沈昱心理嘀咕，这香火未免太盛了些。盛到连神像的衣袂纹路都泛着金光，盛到供果永远新鲜如初，盛到让人心底发寒。

说不羡慕是假的，沈昱嘴角撇了又撇，全被李元蹊看在眼里，他凑过去，一张脸横插在沈昱面前，问：“怎么了？”

沈昱长叹一口气，语气酸酸的，道：“没想到这太微福星高照，邬桑国香火连绵不过半年，此地竟也立了庙。”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在这荒废的积玉城中，竟藏着如此一座香火鼎盛的神殿。

李元蹊努努嘴，“这有什么，如意真君的道观不也遍布昌霖！”他故意加大音量，说得极为夸张，两条手臂比划了一下。

沈昱心觉好笑，也不是真的嫉妒，自然就把这茬忘了，专注于为何此地会出现太微殿来。

当然，比起这个，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

两人查过正殿，便又往偏殿而去，殿内供奉着太微身边的仙童，一样的一尘不染，瓜果新鲜。正殿之后是广场，广场两侧是整齐的厢房，大多门窗紧闭，铜锁锈迹斑斑，唯独最边上的一间房门虚掩着，开了一条门缝儿。

这地方一看就有人常来，有个道长也不奇怪，不过结合街上以及赌坊内的事情，整座城早已失去沈昱的信任，因此这神殿里住的人，在沈昱面前也借不到太微的面子，让他放下戒备。

沈昱直直朝着那厢房而去，想弄个明白。

推门之后，一股淡淡的香气夹杂线香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正对门的位置摆放着一座小小的神龛，供奉着太微。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完的香，剩下零星几根小木棍。

左侧是一方书房，书架上整齐排列着道经典籍，桌上的书则乱七八糟，看起来更像是在桌前读书的人形态懒散心思敷衍，但有专人替他整理了书架上的书。右侧摆着一张木床，床边安置着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素色锦褥。

无论是床上还是贵妃塌上，被子和薄毯都是随意堆叠着，看来住在此处的人仅在打扫太微殿这件事上一丝不苟，平日里则是个不拘小格的人。

不拘小格也好，不修边幅也好，房间里没人，沈昱怎么想都没人会知道。在房间里晃悠了一圈没看见人影，二人折回到床边。

两人面面相觑，又一同看向床上掀开一半的被子。

李元蹊说：“没人。”他说着，又侧头去看沈昱。

房间里只点了一些勉强照明的长明灯，看来主人不仅不爱读书，还有些懒，出门之后灯也不关。不过这灯在普通人家并不常见，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是难得事物，只在一些富贵人家中流通。

想不到这积玉城的太微殿里会有。

为了避免主人半夜归来掀开被子看见床上拥眠的二人这种尴尬场面，李元蹊卸下床垫拿走被褥在地上临时搭了个地铺，就在床边，躺下之后月光透过窗纸斜斜照在两人脸上，别有一番趣味。

李元蹊抖被子的时候，在床垫下抖出一本压得齐齐整整的话本来，看起来不像是随手放在床上床上忘记了，倒像是故意藏在床板上免得被发现了。

李元蹊动作一顿，沈昱当然也看见了，上前捡起来前后翻了翻，李元蹊便道，“看来这屋主人不喜欢学习，书架上那么多书不看，要看这个。”

沈昱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随手摆在一边，帮李元蹊抖被子，道：“这屋里至少两个人，其中一个不常住，来了就在小塌上歇息，而且常住的这个人似乎对不常住的那个有些惧怕………像是管教与被管教的关系。”

否则也不用看个话本都要偷偷摸摸地看。

“就像我们？”李元蹊忽然说。

沈昱抖被子的手一顿，缩在袖子里手指修长，捏着被角，有些诧异：“你怕我？”

李元蹊嘟囔了一下：“不是怕，是敬。”他又嘻嘻着凑到沈昱边上，“仙君这么厉害，就算是怕也是应该的！”

李元蹊有些油嘴滑舌，沈昱也找不到理由反驳他，只是耳根子热了又热，讲了一句，“不要这样吊儿郎当的……”

李元蹊立即答应，可沈昱知道，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柔软的床垫都被垫在沈昱身下，温暖的被子也大多数在他身上，李元蹊身下只有一层薄毯，身上只有一个被子角。他并没有故意做出什么样子，只是理所当然，顺手就这样做了，好像原本就该这样，沈昱就该享受最好的。

昏暗的烛光混着月色，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沈昱终于有机会仔细询问李元蹊刚才的事情。

他一手枕在脑袋下，侧头看向李元蹊。

“你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跑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