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害怕

沈昱直到现在才问,就是为了不让李元蹊觉得自己在质问他,虽说方才临阵脱逃没有道理,也不像是李元蹊的行事风格,沈昱左想右想都想不通,但这座城处处透着诡异,李元蹊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只剩下沈昱一个大脑,他不能不谨慎。

沈昱语气平平,倒像是随意闲聊。

李元蹊正低头理着被角,刘海在额前晃来晃去的,连带着眼底情绪被遮掩住,叫沈昱看不清楚。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双眸有些茫然,“我......”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为自己的缴械投降辩解,而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没有理由,他就是想退缩。

这对李元蹊来说是一件非常陌生的事,也是非常陌生的感觉。他少时失怙不曾恐惧,第一次面临邪魔时不曾恐惧,跟着沈昱冒险也不曾恐惧,然而方才,恐惧忽然从脚底升起,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叫嚣着要他快跑。

沈昱微微低头,那翘起的一缕碎发就蹭过他的脸颊鼻尖,轻轻痒痒的,蹭进他的心里。

“因为我.....害怕......?”

李元蹊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然而又不想就这样逃避,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着沈昱的表情。

李元蹊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指尖蜷起,揪着一角被子不放,隔着一层布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只看了一眼他就不敢再砍沈昱的眼睛,只盯着对方衣襟上的暗纹,仿佛那蜿蜒的纹路能绞死他喉咙里翻涌的恐慌。

沈昱会嫌弃吗?

他下意识地开始担心,于是那些恐惧又换了一种方式纠缠着他。沈昱会嫌弃的,沈昱会生气的,沈昱会觉得他胆小觉得他拖累自己,沈昱会弃他而去,沈昱沈昱沈昱......

李元蹊掌心的被角被更加固执的力量一点点夺走,然后强势地挤入沈昱的手,从手指到手掌,直到掌心相贴。预想中的嗤笑并没有到来,那只手与他的手十指相扣,温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像初春化开的雪水。

“怕什么?”沈昱的声音低的几乎融进夜风里,却又离李元蹊这么近,近到他咬字时的每一丝气息都能扫过他的耳垂,沈昱又说,“是我对不住你。”

沈昱的声音急转而下,带着浓烈的自责,几乎要将李元蹊淹没。

李元蹊猛地抬头,烛火跳跃着映在沈昱眼底,将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镀上一层暖色。他没有讥讽,没有失望,只有某种温柔又愧疚的情绪,如同蛛网般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是我的错.....”沈昱重复了一边,目光哀戚。

怎么不是他的错呢?他早就该反应过来,他们如今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李元蹊讨回“喜怒”二情,从前的英勇无畏,是少年尚未被磨灭的意气,“喜”让他甘之如饴,“怒”让他横刀向险,如今这两种情绪都没有了,沸腾的热血沉寂如死水,燃烧的战意碎成冰碴,只剩下空洞的风穿过胸腔,刮得两人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沈昱竟然忘了这回事......

不,他没忘,只是他没想到,这两种情绪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他拱手送人。

“沈昱......”李元蹊开了口,想要安慰几句,但眼下他越是开口,沈昱便越是心痛,痛心疾首,肝肠寸断。

他竟然还在追问李元蹊为什么逃,他竟还在怀疑少年的勇气。

沈昱闭了闭眼睛,心脏突突地疼起来,然而李元蹊还等着他的下文,他没有时间凄然,深吸一口气后,沈昱才开口简单解释了一下:“如今阿蹊‘喜怒’皆失,‘惧’就成了唯一的火,面对威胁时烧得最旺的一把火,所以,方才的害怕,是正常的,不怪你。”

沈昱停顿了一下,在李元蹊小心翼翼地目光中扯出一个极苦的笑,“我才是亲手掐灭那两把火的人,当时在温柔乡........”

若不是他一时上头,也不会在温柔乡中输掉这两种情绪,他明知道那地方有问题,竟还让李元蹊坐在赌桌之上,到底是他心急,如今还要李元蹊为他的失误兜底。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

“沈昱,我没说怪你,我不会怪你,我也没打算怪过你,只要......我没打乱你的计划就好。”

在这样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心跳都在彼此耳边渐渐清晰,两个人都在害怕,都在自责。

“沈昱,我有些遗憾,我原以为一路都可以同你一起的,不论是什么妖魔鬼怪,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可你刚才说的温柔乡,我未曾进入,还是没能和你一起面对。”

李元蹊说这话时语气中确实带着些许遗憾,甚至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怨。他望着沈昱微微颤动的睫毛,觉得比窗外未知的一切都让他心慌。

“温柔乡里,你独自走了多久?”

他不知道温柔乡到底是什么,不知道温柔乡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温柔乡里有个同他一模一样的替代品,代替他向上天祈求了和沈昱的一生一世、来生来世。他没有一点点对温柔乡本身的害怕,他也不知道如果沈昱当初真的沉溺下去,他只身面对背尸人的凶险,亦不会知道此刻握着的这双手,会慢慢冰凉。

他只害怕,只担心,沈昱会害怕。

即便沈昱再三解释:“阿蹊,我没事,真的没事。”在李元蹊眼里,也更像是安慰。

李元蹊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在沈昱面前显得有些不自量力,他竟然在担心一个神仙,一个什么危险都见过什么妖怪都杀过的神仙,担心他受伤会疼,担心他在幻境中会怕,担心他独自走过太长的夜路。

这些多余的担心荒唐得像蝼蚁担心山峦会被风吹垮。

只是某种比“喜怒”更汹涌的东西,正裹着尖锐细小的银针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在失去愤怒时仍想为这人提刀,失去欢欣时仍想追随这人的步伐。李元蹊忽然攥住沈昱的手,突然而来的动作让沈昱有些错愕,李元蹊将他的指尖按在自己胸口,皮肉之下,心跳正笨拙地撞着那点痴妄。

“沈昱,你听,它不讲道理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何况沈昱正在那里伤春悲秋呢,往前看是李元蹊没讨要回来的喜怒,往后看是身份不明的朗城主,前有猛虎后有豺狼,沈昱如何不忧心?

况且如意真君几百年来春心萌动,这会儿正为自己的深情折服,觉得气氛都到了,下一步都该和李元蹊抱头痛哭了,李元蹊忽然这样一说——

话是这么个话,但这人到底不如沈昱心思深想得多,方才眼中的小心翼翼全然消失,转而被熠熠生辉的眸子替代,像是在跟沈昱邀功,邀功也罢,可这人为何将情话说得如此.......没有意境?

于是暧昧悲戚的气氛就这样被打断。

于是如意真君的内心活动也被打断。

果然,人家只是失去喜怒,底子还是李元蹊。沈昱那点缠绵悱恻的愁思,硬生生卡在了“下一秒他是不是要红着眼眶看过来,那我是与他抱头痛哭执手相看泪眼再说点心底话,还是.......”这个“还是”还没思考完,这小子就眼巴巴求夸来了。

这是情话吧?这是情话吧!!!

沈昱无数次在脑海中呐喊,又暗自琢磨着是继续按照他的剧本走,还是.......

掌心下的跳动太过热烈,沈昱一边想一边感受,一边就红了耳根。偏偏李元蹊是个直头直脑的,借着月光看清那一点红之后,支着脑袋就凑了过来,神色郑重地问:“沈昱,你脸红什么?”

沈昱这会儿手掌还被他按着,要不是二人关系匪浅,骂一声登徒浪子也不为过,这人还问自己脸红什么?

那点心思此刻消耗殆尽,沈昱遽然抽回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热的。”

“啊?外面在下雪.....”

胡乱编造的理由站不住脚,沈昱便随手一指,语气僵硬,“这太微殿矗立此处,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这房间一尘不染,应当也是有人常来,这.......”沈昱“这”不下去了,转念便道,“我、我传音问问!”

说着,沈昱闭上眼睛眉头微皱偶,屏息凝神开始施法。

随着他这么一说,李元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听不出沈昱话题转变的生硬,只知道沈昱说什么他听什么,沈昱既然为这事儿烦恼,那他也得一起想办法。

灵台之中一片安静,问出去的问题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沈昱眨眨眼。

原本只是转移话题,但这传音是真的啊!他是真的想问问太微,怎么......没有回复?莫说太微,连青梧也不曾出声,就好像传出去的消息被什么阻挡。

“嗯?”

沈昱看向李元蹊,不想让他太过担心,便道:“想必国都事务繁忙,回答得有些慢也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余光中的脑袋又渐渐矮了下去,沈昱无声松了口气。这太微殿立于此处,有理由也没理由,神仙之间业务有所交叉,擅长之事不同,就比如他沈昱是执掌风雨的神官,那在干旱之地自然广得信徒,但那也是有范围的,也不过是昌霖国附近周围。

这寒霄国与邬桑国距离遥远,马车要行上一月有余,太微殿出现在此处,确实可疑。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目光又盯了上来,沈昱脑袋没动,瞳孔试探着移了过去,果然,身边这小子又在望着他。

李元蹊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人思绪发散得很,叫他想太微殿的事情,他能想到九霄云外去,沈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听他问,“沈昱,你呢?”

沈昱一愣,硬是没明白他在问什么:“......什么?”

“你一直在安慰我,安抚我,帮我,思考太微殿为何在此,可其实你也刚刚见到了你的师兄无尘真君,还是.....以对立的身份。”李元蹊翻了个身趴在地铺上,这样看沈昱看得更加仔细,他认真盯着沈昱的表情,问,“你呢?你难受吗?为什么不表现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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