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很久很久以前

这小子......沈昱心头一梗。

沈昱的睫毛很轻地颤动了一下,像窗外被风吹得胡乱摇摆的树叶。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认出无尘到现在,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件事,自七百年前飞升那日,茫茫云海代替人间灯火的那一刻起,神仙二字就成了鎏金的枷锁。

要悲悯,要威严,要不负所托,要坐在九重天上做无暇的美玉。

曾经鲜活的血肉,陈旧的伤疤,早在岁月里风干。

“我......”沈昱刚要开口,喉间便泛起细密的涩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七百年甚至八百年九百年之前,想起修行之时的那座山那座庙那些师兄弟。人间风雪太短,经卷总是来不及着墨太多。

他记得那是一座荒山,一间野庙,可师兄弟加起来有百十位,师父是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人,观里的所有人,都是他捡回来的。

那座山总是浸在雨雾里,凌乱山石上爬满青苔,没入缭绕的云中。道观的飞檐坠着铜铃,风过不响,有妖才响,有时伴着早读的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好久远的事情。

沈昱默不作声地回想着,还有什么呢......他像是嗅到了泛潮的旧纸张气味,混着香火和少年汗湿的衣襟,无比熟悉。然而再多的事情,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他如何回忆,都只剩下模糊的气味和声音,那些曾经刻在脑海中的面容,早就烟消云散。

他没想过和无尘的重逢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这位曾以铁面无私名震三界的师兄,被漆黑锁链贯穿琵琶骨听命于背尸人,相见太仓促,沈昱来不及细想,如今再回想,细节也模糊不已,只记得青灰色皮肤覆盖下,是沈昱很熟悉的一张脸。

不过......

沈昱沉沉叹了口气,无尘这样的人,分明最恨邪祟,偏被炼成最凶的尸,最厌污浊,偏要日夜嗅着自己腐烂的气息,最重规矩,却被锁链束缚对自家人横刀相向。

沈昱不是不难受,只是早已习惯将这样的情感碾碎,如同香炉里的灰,一吹就散。

李元蹊看了许久,看着沈昱的眉眼耷拉又扬起,扬起又耷拉,便知这人心里怕是又开始弯弯绕绕起来,这么多年,这么一路,这人不知多少次重建自己。李元蹊也跟着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沈昱眉心,指腹轻轻盖住那一点鲜红,又挪开。

沈昱也因为他的动作闭眼,又睁开,睫毛如蝶翅。

“你们神仙,连难过都要挑黄道吉日吗?”

这话问的荒唐,却藏不住李元蹊嘴角一点苦涩。沈昱莫名笑出来,笑意牵动胸腔,震出几分酸楚的余音,他望向李元蹊。

“不是,只是.....”

李元蹊便道:“你要是想埋头痛哭,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沈昱砸吧了一下嘴:“我没这么想,我难过的是.....”

李元蹊再次打断他:“不要嘴硬了!”

沈昱深吸一口气,道:“其实.....”

李元蹊语重心长:“如意真君.....”

沈昱闭了闭眼睛:“其实我和他真不熟。”

李元蹊要说的话一顿,变成一个惊讶的“啊?”,沈昱目光沉了沉,“我师兄弟众多,哪有各个都熟悉的道理?况且无尘师兄独来独往,师门里,压根就没有与他相熟的人......”

不过,到底是同一师门飞升的两位,在当时确实总是被一同提及,飞升之初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同行时刻,不过无尘到底不喜欢身边跟着个人,所以最后甩袖而去。至于赤鸾说的话,不过是他吓唬李元蹊夸大其词罢了。

当然,沈昱依旧为这位师兄难过,这种难过无关关系深浅,而是沈昱意识到,在他飞升前的那段时间里认识的人,如今,随着无尘的离开,彻底没有了。

“哦.....”李元蹊挠了挠头,“那、那你一直哭丧着脸,我以为.....不过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有我陪着你嘛,是吧如意真君?”

有人困在过去,有人向往未来,但沈昱自私地想留在现在,在彼此身侧,从此远方的云近处的海,沧海枯涸,桑田化尘,都与他们无关。

沈昱被重新拉入红尘之中,拉入比云海更滚烫的人间。

窗外最后一点风声也歇了,沈昱说他不难过,只是有些惋惜。李元蹊很好应对,沈昱说什么他信什么,只有沈昱说他不难过的时候,李元蹊没信,可看沈昱的样子不愿多说,只得将追问作罢。

他替沈昱咽下一半苦痛,期盼往事不要纠缠他的爱人。

相逢太晚,相爱太晚,七百年是一条巨大的鸿沟,李元蹊无可奈何。

积玉城的更声淌过街巷,被积雪吞没尾音,整座城陷入无尽的漆黑之中,连野狗都不敢吠破这片寂静。

身侧的温热和被子下交握的双手成了唯一的倚靠。

纵有明日千劫,且换今夜同舟。

沈昱睡了一个极好的觉。

李元蹊是在一片暖香中醒来的,身下垫着软褥,身上盖着棉被,唯一的枕头也在自己脑袋下,左右空空如也,一大片地铺都被他一个人四仰八叉占了去,睡得当真是香——沈昱?!

李元蹊猛地清醒过来,昨晚推心置腹聊太久,虽然最后也什么都没聊出来,只知道自己如今少了两种情绪,至于安慰沈昱这件事......沈昱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说来说去到最后都是沈昱安抚李元蹊——唉反正就是睡太晚了导致李元蹊睡得极熟,连沈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发觉。

他一翻身就跳起来,边往外冲边穿好鞋,一推开门眼前便是一晃,紧接着腰上一紧,被廊柱后的人拽进阴影之中!李元蹊何许人也,天生力大无穷,后天又有真君指点,定不会自乱阵脚,当即一个肘击就送出去了。

沈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指导的人如此“回报”,只觉得胸口一阵巨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后还是理智战胜呼之欲出的痛呼,只是闷哼一声硬生生接下来了。

清冽的香气与熟悉的体温交汇提醒李元蹊身后是谁,手肘下的皮肉隔着布料如此清晰,李元蹊吞了下口水,心中警铃大作。

完了.......

沈昱这人也是,大早上不睡觉,躲柱子后面吓人作甚?

李元蹊正要回头解释一二,至少往沈昱身上推卸点责任,好叫他不要暗自记仇,鬼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会报复回来,只是还未开口,就被手掌捂住半张脸,连带着半张未张的嘴也被掩住。

“嘶.......”沈昱咬了下唇捱过疼痛,示意李元蹊闭嘴,“嘘——”

沈昱没时间与他计较这一下,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呼吸间带着一丝紧绷,低声道:“有人。”

这城诡异,这殿诡异,这房间的主人也诡异,如今一大早来了的人,十有**就是这位“主人”。不过沈昱和李元蹊都没心思感谢这位“主人”昨晚的不归之恩,虎视眈眈看着前殿的方向。

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殿到后广场的那扇门,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昱拉着李元蹊又往阴影里缩了缩。紫影从最暗的角落里浮出来,缓缓洇出人形。

朗秋雪!?

确实是朗秋雪,绉纱紫裙,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到很符合她张扬的做派,沈昱正要观望这人来此做什么,目光下移,瞅见了她手里拿着的扫帚。

一把极其普通,且有些陈旧的扫帚。

沈昱摸不着头脑了,要说拿赌盅甚至拿把剑都能理解,这人穿着华贵,走起路来首饰当啷作响,打扮成这副样子,就是为了来扫地?

沈昱目光穿过朗秋雪,看向正殿神龛里的太微神像背影,心中啧啧称奇。

太微啊太微,没想到你在邬桑国名不见经传,在这寒霄国倒是好大的面子.....

朗秋雪还没发现二人踪迹,到了后广场就开始扫地,腰背弯曲,小臂悬空,哼着小曲,一下一下扫得一丝不苟。沈昱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见识过朗秋雪的本事,见过她摇骰子时胜券在握的风情,也见过她诈赌时眉飞色舞的狡黠,这么一个人会在这里认认真真扫地.......

沈昱当然不信。

不过管他信不信呢,这人还欠着李元蹊的东西没还,昨天是她运气好没让沈昱碰见,今天沈昱定要她还回来!况且这城中百姓大多着了她的道,沈昱这也是替天行道了。

李元蹊还没反应过来,他是没见过什么朗秋雪啊九娘子啊,所有的事情都是听沈昱说的,这会儿还在茫然之中,身后人却等不及了,纵身一跃,跳到广场中央,动作利落,仙风道骨。

“呔!妖女!”沈昱稳住身形,金光四溅,如意已是满弦,“将李元蹊,还有城中百姓的七情六欲都还回来!”

尝闻世间精怪各有其癖,或嗜生魂,或贪人肉,但以七情六欲为食者,倒真是头一回遇见。说来也不足为奇,譬如鸟妖捕虫,蛇妖吞鼠,本是天性使然,可是有些邪祟心术不正,不知从何处窥得旁门左道,妄想借血腥诡谲之法走修炼捷径,所食之物也就愈发奇怪血腥。

这个朗秋雪目前看不出是何邪祟,既嗜赌,又食性诡异......连沈昱也未曾听闻此种妖祟,也正是因为不曾听闻,那日在赌坊才放松了警惕,将七情做赌注了去。

朗秋雪扫地扫的极为认真,却也警惕,如意一出,手中扫帚倏地便化作一柄九尺长枪,枪尖寒光凛冽,直指沈昱方向,待光芒褪去看清来人,才恶劣地一挑眉,长枪“铛”地杵地,语气一贯的傲慢,“我当是谁......如意真君啊。”

沈昱的如意弦鸣不止,箭在弦上,锋芒毕露,“再多说一句,我定不饶你!”虽不知自己与这人究竟在何处见过,可这人嘴皮子功夫极为厉害,万一三言两语着了她的道,那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昱紧抿着唇,一眼不眨地盯着朗秋雪。

朗秋雪不以为然,长枪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来,盯着沈昱发笑:“如意真君贵人多忘事,你我之间若说讨债,也该我向你讨,我不去找你,你到主动找来,这叫什么......?”

朗秋雪沉吟片刻,眼前一亮,神采奕奕看着沈昱,“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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