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沈昱到底还是给青梧上了三柱清香,袅袅青烟在殿内盘旋。
其实按照他们的交情,本不必这般客套,青梧也未必稀罕他这点人间香火,沈昱清楚这位朋友烦这些虚礼,但既然借宿神祠,又“有求于她”,该有的礼数总要做足。
免得回了九重天被她拿住机会提一些其他要求。
这事儿青梧不是没做过。
沈昱和衣睡下后,梦境如约而至,青梧踏梦而来,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太微,两位神君嬉皮笑脸的,翩然而至,看得沈昱心头火起。
这两位还没说话,沈昱先面不改色道:“若不是来指点迷境的,趁早一边去。”
太微抵着下巴直笑:“真君别气啊,我听说有人给青梧上了‘好大’一炷香,我来看看是谁出手这般阔绰,原来是如意真君。”他故意把“好大”二字咬得极重,调侃着看向沈昱。
青梧轻咳一声,打断二人:“你所求之事,我已然知道,这孩子在我地盘上你就放心吧,不过......”
青梧话锋一转,又道:“你来此地一是为了大妖,二是为了这个少年,可其他事,自有官府定夺,既非妖邪作祟,你何必——”
神仙当值,既要护佑苍生,又该清楚自己的身份,随意沾染人间因果,不仅会让凡人的命运乱套,更会惹祸上身,沈昱做了几百年神仙,不会不知道这些事情。
“你以为我想管啊,”沈昱冷笑两声,又叹起气来,“若查不出真凶,恐怕那狗官又会随意抓人定罪,不论是李元蹊的命,还是因为我的介入导致的其他人的命,我已是掺入其中,不管不行。”
这话堵得对面两人哑口无言,对视片刻,青梧方道:“你说的那个县令,我也知道,观他命数,快活不了多久,因果循坏罢了。”
这话叫沈昱稍微放下心来,片刻后眸光骤亮,抬眼看着对面两人:“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要问你们,你们可曾记得璇玑扣是哪位妖怪擅长的法术?”
沈昱原以为璇玑扣是个偶然,但邬桑和扶苏二国间隔甚远,两地都有出现,用巧合解释太过牵强。
青梧沉吟不语,太微也想了又想,可惜二人都没有想到答案,最终只得答应去藏书阁看看是否有相关记录。
临别时青梧意味深长地提醒沈昱:“若古籍有记载,说明此妖非同小可,沈如意,你还是盼着此事只是巧合吧!”
晨雨初歇,青石板上洇着湿漉漉的冷光,李元蹊睁眼时在殿内扫视一圈,空荡荡的没看见沈昱,又听见外面有声音,扭头时恰见沈昱收伞入门,白靴上沾着泥点子,一手抖落伞面上的雨水,将其立在门外,一手抱着个油纸包。
李元蹊鼻翼翕动,闻到一股肉香,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好东西?”
沈昱将油纸包递过去:“喏,肉包子。”
李元蹊接过来,包子的温度透过油纸传递到手心,热乎乎的,他昨夜只吃了半张饼,那些供果也不顶饱,对于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来说早就饥肠辘辘,拨开油纸就要吃,指尖触及到温热的表皮时,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抬头看着沈昱:“你哪儿来的钱?你不会又去.......”
李元蹊将他上下一打量,觉得对方身上像是少了什么,最终目光落在他用补条绑住的长发上,微微一怔:“你当了玉冠?”
“身外之物,”沈昱站在门口看天,又回头道,“趁热吃吧,我刚刚吃过了。”
李元蹊捏着包子泛起了嘀咕,谁家神仙不是光鲜亮丽一呼百应,真是委屈沈昱了......少年咬着肉包子,满嘴流油,热泪盈眶,沈昱一回头吓个半死,吃个包子怎么吃成这样,快走几步到他身边,“你........”
“沈昱!”李元蹊把包子一股脑全塞进嘴里,整张嘴都撑起来。
沈昱看着他五指在自己袖子上留下的油渍,有些嫌弃,正想要怎么抽出来,却听李元蹊道,“等我有钱了,我给你建十座——不!一百座如意殿,天天给你上香!”
一个包子换一百座如意殿,他沈昱还是赚了。
“.......”沈昱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这么有孝心,但看他真诚的眼神,尤其是一百座如意殿的诱惑,也不太想拒绝,“......行......”
先答应了再说,万一哪天就实现了呢?
只要承诺答应得够多,总有能实现的一个。
雨中的青梧殿多了几分生气,沈昱撑着伞与李元蹊刚走出百步,身后便传来阵阵笑语声。此地离长街有几分距离,人烟稀少,一般人只有出城才会路过这里。二人好奇回头望去,只见五六个姑娘们有说有笑地进了青梧殿。
为首的是李妒娘,身后几个有些面熟,但沈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今日初一......”沈昱恍然,初一十五都是上香拜神的好日子,这些姑娘是结伴前来拜青梧呢。
不知是故意如此还是巧合,义庄离青梧殿并不远,二人问了几个路人就找到了。守庄的是个独眼老汉,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离的火光忽明忽灭,檐下匾额上刻着“义庄”二字。
两人走近,老汉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二人,来的路上李元蹊已经想好说辞,还交代了沈昱,行走江湖,张口就来的功夫李元蹊早就炉火纯青,李元蹊将沈昱说成是城外修士,听闻此地已死数十人,凶手还逍遥法外,特携仆役李元蹊前来看看。
老汉看着两人走到面前,李元蹊就准备将自己准备好的故事告诉他,谁知那人只是上下瞧他们一眼,就让开了路,说话间露出满嘴黄牙,“又是哪门哪派的道长?总见你们来,也不见你们抓到凶手......”
沈昱一愣,扭头看了李元蹊一眼,后者摊开手,“我还没说话呢。”
老汉叼着烟嘴,道:“常有好事者路过此地听说渡花津的事情,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要将那女鬼揪出来,莫说女鬼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哼!”老汉嗤笑一声,随手一指西厢房,“喏,横死的尸体都在那屋里了,除去昨儿个死的王谦,还有几个家里人死绝了的没人带回去,都在。”
“自己瞧去吧!”老汉一挥手,又坐回原位置上吧嗒吧嗒抽烟,这人边抽烟边摇头,“一天天的,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凶手,也不知要查什么......那个姓高的,都不知道轮回多少次了,嘁——”
两人站在院内,比他还像守庄人,李元蹊摇摇头,轻车熟路摸进义庄侧屋,不知在翻找什么。
“你做什么?”沈昱见他没进西厢房,反而进了这里,有些诧异。
李元蹊拉开木柜,抽出里面验尸的工具,头也不抬:“当然是找个趁手的家伙啊,光凭一双眼,能看出什么?”
拿着一堆东西,沈昱推开西厢房的们,混杂着石灰、苍术和腐肉的气味怕扑面而来,几具尸体分列两侧,最里侧的三具已成白骨,最近的一具便是王谦,墙角堆着几口大缸,里面泡着浓醋与石灰混合的防腐液。
沈昱站在门口观察着,一道素帕从后面被人贴在他脸上,伸手按住后,回头便见李元蹊自己也用帕子掩住口鼻,道:“果然讲究......”
李元蹊验尸手法出其地老练,蹲下身掀开盖在王谦身上的草席,沈昱有些奇怪,问:“你怎么懂这些?”
“嗐,这有什么,”李元蹊熟练地从方才找到的工具包里翻出白帆,答,“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家以前开棺材铺的吗?也算半个义庄了,死人见得多了,自然知道。”
李元蹊用白矾在死者口鼻处轻轻擦拭,看得沈昱啧啧称奇,又问了:“这又是什么?”
“白矾啊!”李元蹊回头瞧了他一眼,“矾遇毒则色变,你没听说过?”
沈昱看着他专业的手法,不禁称赞:“果然是术业有专攻,阿蹊好厉害!”
一连试了好几具尸体,白矾仍旧没有变色,看来这些尸体死前并未中毒,李元蹊又取出柳叶刀,在尸体身上查看着。这些尸体,李元蹊看王谦的看得最仔细,因为在这人死的近,该留下的痕迹尚未消除。
沈昱蹲在他身后看着,柳叶刀忽地顿住,李元蹊“嗯?”了一声,将王谦尸体翻了个面。
赵县令把差事推给沈昱后就没想着管,王谦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方才李元蹊为了查看仔细,才将其褪下,如今尸身背部心俞穴位置,一道三寸长的切口被粗线草草缝合。
两人愣了一下,这可说是重大发现,伤口处理起来极为麻烦,说不准凶手会留下什么信息。
李元蹊用镊子和剪刀小心翼翼拆了线,拨开伤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胸腔。
李元蹊回头看向沈昱,后者微皱眉头:“丹元不见了?”
李元蹊点点头,缝合这种事情他不在行,收起东西道:“他衣服还是好好的,若非你我今日来看,这么明显的伤口都不会有人发现。”
李元蹊又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每具都在相同位置藏着取心之伤,但又都被极好地掩饰。
当初沈昱还说不会是女鬼杀人,因为没有挖食心肝,如今倒是当头一棒。
“莫非真是女鬼?”沈昱自言自语道。
李元蹊将王谦衣服整理好,听他这么说,道 :“若真是女鬼,也算是替天行道,为这人的老婆寻了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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