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仔细检查完其他尸体,未见端倪。
但此行收获不小,要找出背后取心之人,尚需时日。
这么想着,沈昱起身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石灰粉,沉声道:“走吧,我们去看看王谦前夜死的那位夫人。”
在渡花津西街的茶摊上,他们打听到了这位女子的往事。
“嫖儿啊.....”卖茶老妪摇着蒲扇,浑浊的眼球转动着望向两人,“她小时候在这块长大,我怎么不认识呢?”
沈昱与李元蹊对视一眼,拱手道:“劳烦您说说。”
此刻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人们大多在茶楼酒肆歇息,路上也没有几个人,沈昱当了玉冠还有些钱,在桌子上放下碎银,拉着李元蹊坐下。
茶摊不忙,老妪看起来无所事事,有两个说话的人,自然是打开了话匣子。
“嫖儿是我们十里八乡最灵秀的姑娘,五岁能心算粮账,七岁就能帮那老秀才理清十几年的糊涂账,”老妪枯瘦的手指蘸着上一桌客人没喝完的茶水,颤巍巍地在桌子上画了个小人,又给她添上两条辫子,继续道,“她那一双手,打算盘时快得能瞧出残影儿来。”
茶汤在结了一层油脂的桌上渐渐晕开,如同一位少女被湮没的一生。
“当初还有为酒楼老板说,嫖儿若是男儿身,早当上大掌柜了!”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会年纪轻轻就——”李元蹊看向沈昱,话没说完就住了口,心里为这位姑娘惋惜。
老妪闻言,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可惜啊,她爹觉得女儿家拨算盘没什么用,既不用她抛头露面,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所以十五岁就把她卖给了东街的王家做续弦。”
李元蹊喝茶的动作一顿,捏着茶碗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然后呢?”
老妪瞧他一眼,道:“还有什么然后呀,这王谦就是个王八蛋,成日里在花楼厮混,喝醉了回家非打即骂,可怜嫖儿年纪轻轻.......唉,都是命罢了。”
李元蹊将茶碗重重一放,沈昱侧眼看向他,被李元蹊一爪子抓起来,茶汤洒出去一半,“诶诶诶......”
“别喝了!我们先去看看这位嫖儿姑娘,告诉她王谦死了的好消息!”
沈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元蹊拉出好几步。
嫖儿的坟——或者不能称之为坟——毕竟沈昱看见的时候她是被草席潦草一卷,想来尸体都被这样对待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葬身之处。那地方在城郊乱葬岗边缘,简陋的黄土堆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两人闷头赶到的时候,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
倒不是因为两人眼力好,而是远远就听见锄头掘土的闷响,夹杂着老妇人尖利的咒骂:
“贱人!死了还要害我儿!把你挖出来鞭尸都是轻的!”
黄土堆边,站着一位沈昱看见就头疼的人——王谦的母亲。
四个壮汉正在卖力挖掘,王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满脸怨毒,坟土已经被刨开大半,露出半寸破烂草席。
“住手!”方才在茶摊听过嫖儿的故事后李元蹊就一直为她感到惋惜,此刻看见她的尸体被人这样对待,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只是还没靠近就被两个壮汉拦住。
王老夫人老眼昏花,似乎没认出沈昱来,只道:“哪儿来的野小子!我处置自家儿媳妇,轮得到你们管?!”
“滚远些!”老夫人啐了一口。
眼看那两名壮汉要对李元蹊动手,沈昱上前把李元蹊拉了回来,对面几人一看这人衣着不凡,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不似普通人,气势小了一大半,动作也有了几分迟疑,举起的拳头僵在空中。
除了王老夫人:“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打啊!”
昨夜下过雨,乱葬岗泥泞不堪,王老夫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巴到沈昱面前,仰头看着他,才认出他来,讥笑一声:“你不是昨天街上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吗?”
她指着被掘开的坟茔,尖声道:“这死丫头活着的时候就爱顶撞丈夫,闹得家宅不宁,死了还要害我儿性命,到如今我儿还在义庄躺着不能下葬,活该她下地狱!”
“地狱?”听见王老夫人这样说,沈昱开口了,“倘若连顶嘴都要下地狱,那世人不如缝了嘴,好叫恶人横行无忌。”
王老夫人听见沈昱这样说,枯树皮般的老脸涨得通红,当即又要破口大骂,李元蹊突然从沈昱身后探出脑袋,咧嘴笑道:“我看您这样的,才该去拔舌地狱尝尝铁钳的滋味!”
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凭空抓到些什么好砸死眼前两个人,他左右张望着寻找趁手的物件,眼睛里迸出狠毒的光,喊着:“给我打死他们两个!”
几个壮汉回过神来,抄起锄头扁担就要上前,沈昱护着李元蹊连退数步,藏在袖子下的手轻轻一抬,跑得最快的那个壮汉左脚绊右脚在两人跟前摔了个狗啃泥。
那老夫人低头捡起嫖儿坟前的贡品,干瘪的胳膊抡圆了用力丢过来。沈昱正纳闷这王家是良心发现还知道给嫖儿上供,就看空中那玩意儿不太对劲。
沈昱光袖一挥,袖风卷着那团黑漆漆的玩意儿在空中划出弧线,只听“啪”的一声响,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两滚,拖出一道痕迹。
原本喊打喊杀的壮汉们目光顺着那东西望过去,看清之后突然像被掐住喉咙似的僵在原地,所有人忽然安静下来。
有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后生盯着地上那团肉块,喉结上下滚动:“这、这是......”
“心脏!”不知谁突然尖叫一声。
王老夫人也愣住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满是腥臭的黑血,当即白眼一翻,直挺挺朝后栽去,她站在嫖儿坟边,这么一倒,直接滚进了坑里,同那嫖儿躺到了一起。
壮汉们顿时炸开了锅,锄头扁担扔了一地,乱作一团。
“女鬼索命啊!!!”
“嫖儿回来报仇了!”
众人你推我挤,眨眼间逃得干干净净,只剩个晕死的老夫人躺在坑里。
他们不知道这心脏是谁的,沈昱和李元蹊却清楚得很,这老夫人爱子心切,到最后竟然被自己儿子的心脏吓晕了。
“王谦的心......”李元蹊蹲在心脏边上,用树枝拨了拨那颗肉块,又回头看沈昱,“有人挖了王谦的心,放到嫖儿坟前。”
心脏已经乌黑,放在地上不仔细看和普通石块一样,难怪几人刚才没注意到,沈昱忽地觉得有些好笑,讥讽着开口:“这老太太老眼昏花,倒是母子连心很有默契,否则谁也不会看见这里有颗心脏,过两天被乌鸦一啃,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有。”
情况明显是凶手用王谦的心脏来祭拜嫖儿,沈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夸这个人还是该骂这个人。
李元蹊盯着那肉块,“你说.......不会真是女鬼吧?嫖儿?这种负心汉,挖心掏肺也不为过。”
沈昱站在他身边,看他用树枝戳着那东西,不咸不淡地说:“如果我是这个女鬼,挖了负心汉的心第一反应应该是吃下去,而不是大老远摆在这里,况且,嫖儿才死不久,如果她是凶手,那前面死的几个人怎么说?”
李元蹊扔掉树枝,在草叶上蹭了蹭手。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对于血肉有着近乎变态的喜爱,肯定不可能挖了心放到这里,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上天入地第一鬼。
沈昱忽然转身,衣袂带起一阵风,问:“若是王谦的心脏在这里,其他人的呢?”
李元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些死者胸腔皆是空荡荡的,凶手既然将王谦的放在嫖儿坟前,是否也会将其他几位的供奉给谁?
沈昱思忖片刻,沉声道:“虽没人提起,但方才义庄的几具尸体皆为男性,倒是应该问一问那些男人平常如何.....”
两人同时沉默,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沈昱又撑起伞,雨点敲得伞面噼啪作响,李元蹊站在他身边,看看天:“雨下大了,找个地方避避雨罢。”
沈昱倒是知道一个好去处,点点头,带着李元蹊朝石榴绣坊走去。
雨势渐猛,李妒娘早早收了摊子,坐在绣坊里整理织物,下雨过后醉花**涨船高,水流湍急,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和龙王爷讨价还价,一个个都靠岸回了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她正打算关门歇息,却见雨幕中两道身影挤在一把伞下,匆匆而来。
正是那对金衣公子。
“哎哟,”她连忙撑开油布帘子,“两位公子怎么淋成这样?”
雨势过于迅猛,便是有伞也挡不住风吹,二人靠伞外的那一侧都湿了大半。
沈昱收伞时带进一阵水汽,李元蹊对她做了个揖,沈昱将伞立在门外,转身道:“李娘子,叨扰了。”
李妒娘请两人坐下,斟了姜茶,眼睛却不住往两人身上瞟,“听说昨晚醉仙楼出事了?说是两位金袍公子,将玉镜娘子给.....醉仙楼的张妈妈发了好大的火......”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了下两人,见对面两个一个捧着姜茶喝得起劲,一个摩挲杯沿微笑不语。
李元蹊仰头喝完,没注意到李妒娘的表情,道:“李娘子消息真灵通,你是不知昨夜有多凶险,那玉镜娘子是妖怪,险些要了醉仙楼那么多恩客的性命!”这话有夸大之嫌,可李妒娘又没亲眼看过,沈昱也没想解释,李元蹊嘿嘿笑道,“不过已经被我们拿下啦!”
李妒娘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妖、妖怪?”
她成日在醉仙楼门口摆摊,里面藏了个妖怪却不知道,一想到自己曾经离妖怪那么近,害怕也是正常的。
沈昱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道:“李娘子莫怕,我们今日前来,是想问一下其他死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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