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半1

沈昱指尖轻叩桌面,开口:“这些死者可有什么共同点,例如生前行为处事的习惯......”

这些问题沈昱其实早就问过,可惜那时候没往深处想,李妒娘也只是随意一答,如今渡花津短时间内接连发生命案,坊间应该也有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沈昱想收集的就是旁人关于这事儿的猜测,说不定还真有什么隐藏的线索。

“其他横死的.....”李妒娘绞着手中帕子,“都、都是男的?别人我不知道,不过有两个经常在醉仙楼吃酒作乐,我听姑娘们说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打起老婆来可狠了!莫说自己二老的棺材本,连媳妇儿的嫁妆都拿去赌了个精光!”

“打人?”李元蹊微微皱眉,颇为不耻,“这样的男人,死了也罢,莫说挖心掏肺了,就是大卸八块都不够!”

沈昱见他如此愤懑不平,有些好笑。

不过他年龄尚小,骨子里倒是已经淬炼出一股执拗的正义感,这份正义不是庙堂之上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也不是九重天权衡利弊后的因果观,带着市井间最朴素的善恶观,见到欺凌弱者的恶霸便要挥拳,听闻贪官污吏的勾当必会冷笑。

就像是野地的荆棘,狂风过境,也不知弯腰避让,扎人的时候必要狠狠扎出血来才作罢!

沈昱一开始只觉得他莽撞,后来才反应过来,并非李元蹊如何,而是七百年的光阴早已让沈昱沉淀出一种漠然,善恶纷争、悲欢离合,浮云过眼,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袖手旁观,如何用因果来粉饰自己的正确。

如今插手,也只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而非“应该做”。

然而这世间苦难太多,倘若事事都要动容,七百年,足以让一颗心碎成齑粉。

沈昱忽然笑不出来了,盯着李元蹊的侧脸,这人正跟李妒娘一起咒骂这些男人,说到激动的时候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义庄将他们挫骨扬灰。

他们神仙,总爱说因果。

或许七百年前的他,料定七百年后的自己是如此冷漠,因此埋下一个“因”,经年累月,终于得出一个“果”。

“挖心掏肺?”李妒娘忽然惊道,“这女鬼.......”

李元蹊重重点头:“想来这女鬼也是个好鬼,否则挖了心肝不用于自己修炼提升,反倒供给死者,我到有几分敬佩,若是真让我瞧见这女鬼.......”

李元蹊话未说完,沈昱回过神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不要胡说八道,又说:“大白天说这事儿,小心晚上真来找你。”

“找就找!”李元蹊捂着脑袋,嘟囔着,“我又没做亏心事.....”

李妒娘表情有些悲戚,道:“若真是好鬼,公子为何还要追查此事?二位并非渡花津的人,不若早些离开,赵县令找不到你们,也只能作罢。”

沈昱摇摇头:“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就算是鬼,就算是仗义杀人,也不能以此为理由掺和人世间的事情,破了规矩,必然要收。”

李妒娘还想说什么,沈昱已经起身打算告辞:“多谢李娘子款待,我们该回去了。”

李元蹊忙跟着起来,对李妒娘拱手告辞。

李妒娘见两人要走,攥着帕子送到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绣花鞋,李元蹊挥挥手让她快些回去,她没动,问:“道长.....咱们渡花津,当真闹鬼?”

沈昱这才想起来刚才只顾顺着他们的话说了,没有否定这个说法。

他想了想,这“女鬼”杀人也专挑死有余辜的人杀,不像是鬼,倒像人们心中的神仙。

飞升与堕狱,一个往上一个往下,终究逃不过天道轮回,飞升者化作星辰,堕狱者归于尘土,最终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微尘。

若真能替天行道,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沈昱唇角微扬,“或许吧,但城中确有妖物作祟,李娘子夜间闭紧门户为好。”

李妒娘在身后问:“二位如今住在哪里,若真有妖物,我也好找二位帮忙!”

李元蹊回头答:“青梧殿。”

雨势渐歇,青石板上泛着幽蓝的水光,两人踩着积水往青梧殿走,靴底碾碎无数倒映在水洼里的残灯,李元蹊忽然踢飞一颗石子,惊起巷角觅食的野猫。

沈昱一愣,瞥见身边人紧蹙的眉毛,问:“想什么呢?”

李元蹊盯着自己水中的倒影,似乎没太想明白,问:“我在想.....不论是人还是鬼,若真是专挑恶人杀,那也算是做好事了,我们为何还要一直追查?抓到了人,那些作恶的人岂不更加猖狂,那些死者,也没有人替他们报仇了。”

沈昱微微挑眉,李元蹊能这样想,他到不意外,甚至他觉得李元蹊从得知这人杀的全是恶人后就开始摇摆了,碍于沈昱才没直接说出口“我们不查了这样的话”,看来这些日子的磨练,还是改变了他一些的。

沈昱沉默片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脚下水坑里倒映的两道身影,道:“要真说走,我现在就可以回九重天,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听了赵县令的,查出此事的凶手吗?”

李元蹊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你们神仙不都这样吗?行事磊落,答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完成,或者......这人杀了人,犯了错,只是我觉得......”

沈昱摇摇头:“如果我没来呢?”

“你没来......”李元蹊怔住了,如果一开始沈昱没来,那他现在可能还在牢狱之中,甚至那赵县令办完喜事终于想起他这么个替罪羊,已经将他定罪处死了。

他死了,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渡花津还是会有恶贯满盈的人,凶手还是会继续杀人,于是会有更多的无辜者步他的后尘,直到凶手被抓住,或是停手.......

“如果我没来,你会死,如果我来了并且替你正名,但转头就走,那么赵县令会立刻抓另外一位替罪羊,而这位替罪羊一开始并不会有事,只是因为我的到来让他遭牢狱之灾,你说,这是不是我的事?”

沈昱说的很慢,跟李元蹊慢慢解释着:“当然,这事儿于你,也是无妄之灾,可我已经介入人间因果,就不允许因为我,再死更多的无辜之人。”

李元蹊张了张嘴,这话太过深奥,他似懂非懂,“哦......”

“因果自有报应,”沈昱轻声道,“世人只看见这位凶手为民除害,可他参与了不属于他的因果,背负业债,来世也不得解脱,生生世世都要为他杀掉的那些人赎罪,罪犯理应伏法,但不能伏他心中的法。”

李元蹊不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青梧殿,殿内供桌上的供果换了新的,比昨天的新鲜不少,李元蹊用袖子一个个擦干净,分给沈昱,边吃边去给青梧上了几炷香。

祭过五脏府,李元蹊便躺倒在昨夜睡觉的地方,翘着二郎腿休息。沈昱盘腿坐在蒲团之上,进入了短暂的冥想。

殿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星子渐起,沈昱才睁眼,身边已经响起李元蹊细微的鼾声。

三更梆子刚敲过第二声,李元蹊忽然被一阵尿意憋醒,这感觉来得急切又突然,将他的好梦打断,他迷迷糊糊摸向殿后茅厕,踩着潮湿布满青苔的石砖往后找。

月光被雨云割得支离破碎,在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刚解开裤腰带,一阵刺骨的阴风忽然掠过后颈,像是有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摸了他一下。李元蹊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余光瞥见西墙头上似乎挂着一道白影,正随着这阵阴风左右晃荡。

他没有转头,单用余光打量那玩意儿。

这影子薄如蝉翼,却能清晰地分辨出是个人形,湿漉漉的长发垂到腰侧,露出的脖颈在月光下惨败无比。

“......”李元蹊的尿意瞬间被吓没了,又暗骂一声沈昱真是言出法随,白天刚说完,夜晚这女鬼真找上门了。

他站在阴影中,那女鬼好像没看见他,在西墙头挂了一会儿,慢慢飘到殿前去了,李元蹊忙放轻脚步,从后门悄悄摸进去,又借着莲台和神像隐蔽身形。

女鬼没有进殿,李元蹊目光扫视一圈,才落在两人休息的墙角,角落里空空如也,沈昱不知所踪,窗棂上却有个影子,朝里张望。看了一会儿,那东西没找到目标像是生气了,脖颈突然 “咔”地折成直角,整张脸贴在窗纸上,向内窥探。

纸窗印出她凹陷的眼窝和咧到耳根的嘴角。

他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下午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女鬼来了要跟她认识认识结拜个兄弟什么,但谁也不想自己兄弟的脑袋随时会掉下来。

李元蹊没看见沈昱,内心有些慌张,又庆幸自己起夜,否则现在躺在那里,一睁眼看见这幅场景,怕是能当场吓死。

李元蹊摸向腰间的刀,却发现双刀还在墙角,自己来上个茅厕也没想到会看见这玩意儿。

他低头想找个东西壮壮胆,再一抬头的时候窗户上那张脸不见了!

李元蹊一怔,这简直比这张脸一直贴在窗户上还要可怕!

更可怕的是,李元蹊看见身前的地上出现了一道瘦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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