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抱膝坐在床沿,看着李元蹊在地上忙活,他利落地铺好被褥,又拍了拍枕头,俨然一副准备睡觉的架势。
“这床挺大的,”沈昱慢悠悠开口,“两个人睡也不挤。”
虽说对于沈昱同住的“邀请”李元蹊没有拒绝,但结果跟沈昱想得不太一样.......当然了沈昱只是担心獬豸前来报复,谁知道这东西记不记得当年用铜炉砸他的人是谁。
沈昱一片良苦用心!
李元蹊却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认真回答:“那怎么行!如意真君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嘶,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沈昱撇着嘴,心里低骂一声,暗自思忖这样的不对劲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醉花阴?渡花津?沈昱一点点往前想,好像是在他天雷之后?
这货到底怎么了?
沈昱垂眼看着地上转来转去的人,自打天雷之后,李元蹊对他的态度就非常不对,不能说坏,只能说太好了——好得过了头。
然而沈昱心里翻天覆地,那边李元蹊已经钻进被窝,背对着他,说睡就睡了。
沈昱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晌,最终也没思考出个结果,叹了口气,也翻身躺下。
夜深人静,烛火熄灭,房间漆黑。
沈昱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听着地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实在睡不着,终于还是睁开眼,借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看着蜷在地铺里的李元蹊。
地板坚硬冰冷,就算铺了被褥也不舒服,但李元蹊却睡得四仰八叉香的很,让沈昱很难想象他的曾经。
那些未曾见过的年岁,生活到底是如何磋磨这个少年的。
李元蹊睡相实在算不上好,被子踢开大半,单衣领口也蹭得松散,露出一大截锁骨,夜风从各种缝隙钻进来时,他也只是无意识地缩缩脖子。
“啧。”
如意真君心地善良,自然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受苦,看了几眼就轻手轻脚地下床,蹲在地铺前看了一会儿,见李元蹊睡得正熟,丝毫没察觉有人靠近。
沈昱叹口气,心道自己宽厚大义,不与他计较!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扶住后背,将人稳稳抱起来。李元蹊在睡梦中本能地往热源处靠,脑袋一歪就贴上了沈昱的胸口。
沈昱身体一僵,动作顿了顿。
“你的情劫,名叫李元歧。”
赤鸾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沈昱心中紧了紧,那日痛骂赤鸾一顿后这厮便不敢再提这事,但沈昱似乎也没有如他自己所想的一般忘记这句话。
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昱刚把人放下,李元蹊就自发滚进去,躺在被沈昱捂热的被窝里,抱着被子睡得愈发香甜。
第二天一早。
李元蹊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不是屋顶房梁而是陌生的床幔,他又下意识往左看,自己昨晚打的地铺皱皱巴巴,枕头也歪在一侧;再往右一看,沈昱睡得板板正正,呼吸均匀,岁月静好。
李元蹊慢慢睁大双眼:“........?”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直接把一边的沈昱也惊醒了。
李元蹊扭头看着他,“你昨晚抱——”
沈昱揉了揉眼睛,脸不红心不跳,“你自己爬上来的啊,跟我没关系,你说你这人,我叫你睡床上你不睡,半夜爬上来,何苦呢?”
李元蹊秉持着怀疑的态度回想了一下,可惜昨晚睡得太熟确实没有印象。他刚想追问,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沈昱当即下床,李元蹊没了问问题的机会。
两人以为是赤鸾,披上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并非赤鸾,而是折月楼的店小二,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热茶,转头一看,隔壁的赤鸾门口也站着同样的人,端着同样的东西。
沈昱悠悠从李元蹊身后走出来,低头看看店小二手里的东西,皱眉道:“我们没点......”
“这是酿春台的仙长们吩咐的,”小二恭恭敬敬地回答,“还说一会儿要当面拜访三位。”
“酿春台?”沈昱挑了挑眉。
此地驻守的仙门。
沈昱和赤鸾自是不太想和这些人有什么当面的交流,一来若是身份暴露,必然又是一连串繁琐的事情,二来这些仙门中人向来规矩多,稍有不慎就会被缠着问东问西,沈昱最烦这些虚礼,赤鸾更是懒得应付这些繁文缛节。
再加上昨夜刚除完妖物,几人提前回来就是想要避免这些,谁曾想这些人就这样找上门来,可见这个酿春台也非同小可,并非那些不入流的江湖骗子。
沈昱走到廊边,扶着栏杆往下看,偌大的折月楼此时安安静静,只有一楼大堂里或站或坐的几道白色身影,衣袂飘飘,腰间佩剑寒光凛冽。
小二见沈昱好奇,又好心为他解释:“道长们说了,有贵客在此休息,为了不打扰三位,特地包了整栋楼。”
“大气!”赤鸾倚着门框听了半天,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这酿春台的弟子也是些死脑筋,看不出来他们昨晚的回避,直接上门“堵人”了。
沈昱回头看看他,赤鸾已经上前,一面望着楼下,一面对店小二道:“就说我们还没起......”
话音刚落,楼下的一位弟子似有所感,抬头望来,目光如电,直直对上沈昱的视线。
“.......”
李元蹊也过来凑热闹,低头望着,道:“好气派......”
这样的仙门是多少修士的心之所向,李元蹊眼里透露着羡慕,沈昱见他如此,不免又黯然神伤起来。然而楼下那位弟子目光落在李元蹊身上时却怔愣了好一会儿,看得李元蹊莫名其妙,紧张地回头看沈昱:“我、我脸上有东西?”
沈昱也奇怪,左右看了看,摇头:“并无。”
说罢,李元蹊又望下去,那弟子同身边人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旁边的人也望过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向李元蹊,也愣了片刻,说是怔愣,倒不如说是惊了一瞬,只是两位弟子牢记门派规矩,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只在看见的一刻表情有些明显,很快就压了下去。
这可把李元蹊看得更奇怪了,当即缩回了脑袋。
不料一边的楼梯却传来脚步声,店小二放下吃食,见弟子们上来,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此地百姓对于酿春台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尊敬,动作之间毕恭毕敬。
李元蹊警惕地看着侧边楼梯,沈昱和赤鸾也直觉不对,一左一右挡在李元蹊身前,要看看这些弟子在玩什么把戏,不过两人上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第一个看见三人的弟子走在前面,拱手道:“三位贵客,酿春台弟子冒昧来访。”
沈昱和赤鸾对视一眼,心知躲不过了,沈昱这才在赤鸾耳边轻声道,“也罢,见就见吧,总不好让人白等。”
那弟子见三人没什么动作,继续道:“昨夜城中妖祟作乱,多谢三位出手相助,保百姓平安。”
赤鸾嘴角抽了抽,昨晚那情况,妖怪都冲到他眼前了,再不出手他这个神仙就别当了,何况他还是天禧国的本命神,若不出手,岂不砸自己招牌?不过转念一想,这下身份更不能暴露了,否则人家一听——仙官在此,妖怪还敢兴风作浪,叫他面子往哪里搁。
这些妖物也真是会挑时间,偏偏挑了个最不该动手的时候。
“酿春台特备薄礼,聊表谢意。”
赤鸾正想客套两句推辞,沈昱却先开了口,上前一步作了个揖,也客客气气道:“礼物就免了,我等路过此地,出手相助也是机缘,不过——”沈昱话锋一转,站直身体道,“我倒想问问道友,方才见到我身后这位,为何如此惊讶?”
那弟子闻言神色微变,旋即又强自镇定,拱手解释道:“这位公子的容貌,与我的一位师弟极为相似,我还以为是师弟顽皮,惊扰贵客,这才......若是冒犯了诸位,还望恕罪。”
这话一出,轮到他们三人面色变化了,先不说这位弟子如何,但沈昱清楚记得,李元蹊说过东边有位血亲,如今这般凑巧,酿春台就有一个与他容貌相仿的弟子,莫非......真有什么渊源?
赤鸾虽不知其中机巧,但看沈昱和李元蹊神色有异,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巡睃,却仍看不出端倪,索性扬袖问道:“一模一样?那你怎知这位不是你的那位师弟?”
弟子见三人没有怪罪的意思,继续解释:“二位容貌虽一样,周身气质却不同,公子眉目凌厉如刀,我的那位师弟素来沉默寡言,眉目间总含着三分郁色。”
沈昱闻言,回头望了望李元蹊,见他眼神微动,显然是想见见这个师弟,于是道:“既然如此,也算是二人的缘分,可否见见这位师弟?”
那弟子与身旁人对视一眼,道:“自然可以,只是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其他弟子都在城中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看看时间......或许快回来了,三位稍作休息,等他回来了,我就.......”
话未说完,一楼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弟子被打断有些不悦,几人一起望下去,便见他口中出去的弟子已经归来,各自找地方稍作休息。
那弟子应当是个师兄之类的角色,听到下面噪杂声渐起,眉头微蹙,又向三人拱手:“贵客稍等,我这就叫他上来。”说罢,带着身边人迅速下楼。
楼下原本喧闹,一众弟子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各自收服的妖怪,见他下来,霎时噤声,只余低眉垂首。
唯有一名纱巾遮面的高挑女子缓步上前,姿态从容,显然地位不凡,方才说话的弟子朝她端正一礼,低声禀报几具,那女子眸光微转,遥遥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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