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云泥

沈昱不为所动。

沈昱平日里哪怕面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眼里也大多噙着善意的笑,温润如玉的模样总叫人忘记了他骨子里的锋芒。也叫人忽略了,他原是十二殿为数不多的武神之一,即便没有青梧“战神”一般的称号,实力也不容小觑。

此刻他冷脸站在人群中心,周身神威排山倒海般压下来。袍摆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隐约有金戈弦鸣之声,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冷若寒潭,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一寸寸凝滞,叫人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缓步走向人群,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敲打在这些弟子的心里。有弟子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他走到最初动手的那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证据。”

他反问。

旁边那位称看见李元蹊半夜出去的弟子顶着压力想要开口:“我昨夜.....”

还未说完,沈昱便看了过去。

原以为自己会看见凶神恶煞的一面,实则沈昱面无表情,看不出生气或是恼羞成怒,他只是静静盯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那弟子声音骤然小了下去,却还是支支吾吾地,在沈昱的注视下把话说完:“我看见......看见他出去了,如果不是他,他为何说不出昨夜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沈昱等了一阵,确认他说完了,才略一点头,又回头看向李元蹊,对方被他这样一看,下意识躲开了目光,身后的李元岐脚步向前半寸,似乎想将李元蹊挡在身后。

沈昱心中叹了口气,这小子居然害怕自己?

好歹一起干了这么多大事,这人还信不过自己吗?沈昱有些郁闷。

然而他面上不表,只是缓声开口,问他:“阿蹊不说,是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李元蹊抿唇沉默半晌,片刻后才开口:“我.....我没杀她。”

沈昱看向周围之人,抬手示意:“他说了,他没杀她。”

众弟子:“???”

沈昱走到李元蹊身边,同他站在一起,道:“现在,谁还要在我面前冤枉他?”

折月楼里静得能听见汗珠落地的声响,跑堂的早早缩起脑袋跑到后厨去,这些人见过四方来客,早就跟人精似的,热闹这种东西,该看的看,不该看的还是好好管住自己的眼睛。先前叫嚣地最凶的弟子此刻双腿发软,虽不知着沈昱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很有自知之明地清楚就自己这点修为在对方眼里压根不够看的。不仅知道这些,还清楚对方护短得很,就这架势,谁还当个出头鸟。

赤鸾看没人说话,适时开了口,在三楼吹了个口哨,道:“沈如意,收着点。”

好歹是他地盘上的人,沈昱护短,他这个收过香火的仙官也护犊子,教训一下就行了,小孩子的事情,大人插什么手!

他指尖弹出一道红光,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神威,道:“再装下去,这屋子小朋友要道心崩碎了。”

金光倏然收敛。

沈昱眨了眨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眨眼,眼底便又噙满了笑意,仿佛方才的静寂只是一场幻觉。

李元岐咽了咽口水,方才赤鸾声音不大,可却是朝着他们这边的,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漫天神官,叫沈如意的,大概只有一个。

“阿兄,”他拽了拽李元蹊的衣袖,“他到底是.....”

李元蹊盯着沈昱的背影,这人距离他这样近,近在咫尺,可又这样远。就像话本里说的,织女牛郎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银河。

云泥之别。

李元蹊忽然想到这个词,他不曾进过书堂,但话本里说那些不相匹配的人,便是用的这个词。

沈昱算什么,朋友、引路人,还是,前辈?

李元蹊回答不上来,只能保持沉默。然而在他的沉默之中,殿外忽然掀起一阵清风,众人尚未从神性震慑中回神之际,那风裹挟着清冽莲香,卷着几片霜雪般的花瓣飘入堂中。

“师父!”

“掌门!”

有弟子率先反应过来,一时间齐刷刷朝着折月楼大门处俯首行礼。

只见一顶素白轿撵凌空飞来,四角悬着的流苏摇摇晃晃,却不见抬轿之人。轿身四周垂落的鲛绡纱幔随风飘荡,却不曾露出其中人影半分容貌。

众弟子慌忙跪拜,李元岐脸色骤变,也随着师兄弟一齐跪下。

一瞬间,站着的李元蹊和沈昱便格外显眼。

李元蹊瞧着这位传说中的掌门人,呼吸都变得有些艰涩,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有座无形的山岳当头压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他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却仍止不住双腿的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惶恐,如同蝼蚁面对滔天海啸时的本能反应。

轿撵未至,威压先临。

李元蹊骤然反应过来,方才那群弟子面对沈昱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下意识就要跟随其他人跪拜这位掌门人,膝盖却倘若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沈昱指尖微微一抬,李元蹊肩膀上的压力便骤然消失。

轿中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冷如碎玉投冰,不带半分友好,反倒浸着刺骨的嘲讽,笑罢,那人开了口:“如意真君方才一神威压得我门下弟子俯首称臣,如今到护短起来了,可是趁我这个师父不在,挑些孩子欺负?当真是好不公平!”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座大殿的温度骤降。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方才未曾得到答案的李元岐,此刻悄然抬头,怔怔仰视着这个站在自家兄长身边的如意真君。不止是他,所有酿春台弟子都愣住了,方才还觉得师父来给抬眸撑腰的弟子此刻心中凉了一般。

剑拔弩张的气焰霎时偃旗息鼓。

“如意真君.....”

有人小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这几个字像是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一片哗然的声音。

他们刚才,居然对一位真君拔剑相向。

虽然剑还没拔出来,也没得及跟人叫板.......

沈昱抬眸,隔着纱幔迎上那道视线:“既知我身份,也该明白.....”

对方来者不善,沈昱也无需客气,他扬声道:“本君的人,岂是尔等可随意冤枉的!”

“真人管教不力,本君适时出手,倘若有意见,大可去你们天禧国的本命神赤鸾面前提。”沈昱挑了挑眉继续说,三楼的赤鸾翻了个白眼。

好一个沈如意,当他多强硬呢,还真会给他甩锅。

李元蹊怔在原地,攥紧了衣角。

沈昱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镀着一层晨光,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丝倨傲,眉目间流转的不再是温润,而是不容亵渎的神性。

李元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常常蹲在家门口,看着夜色一点点侵蚀天空,白日热闹掩盖下的孤独在此刻反噬,那个时候他从未想过,有人护着是这样的滋味。

像是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靠了岸,连带着那些经年累月他早已忘却的伤口都开始发痒愈合。

“阿蹊?”沈昱轻声唤他,见他傻愣愣的,还以为他被这场面吓傻了,于是又道,“阿蹊莫怕,有我给你撑腰呢。”

沈昱偏头唤他,淡色瞳孔里映着他呆愣的脸,有细碎的光尘在那双眼睛里浮动,像是流淌着的星河。李元蹊忽然喉咙发紧,又想起少时喜欢舞刀弄枪,常将自己弄得一身伤也无人在乎,只能默默用脏兮兮的破布草草裹住伤口。

现在忽然有人替他挡着风刀霜剑,他竟有些不习惯了,害怕从这场温柔的梦中惊醒,发觉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沈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袖间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李元蹊很想抓住那只手,想触及对方温热的血脉,来确认这不是梦。

可他终究是不敢的。

沈昱笑笑,将方才说的话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告诉她,人不是你杀的。”

李元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盯着他的眼睛,跟着他重复了一遍:“人......人不是我杀的.......”

沈昱眯起眼笑了笑,似乎夸了他一句。

李元蹊又开口了,说出了心里想说的话:“......沈昱......你、你好像在发光.....”

还好赤鸾没听清这句话,否则一定会给予他一个白眼,而后不屑地告诉他这个被他称做“光”的东西,正是沈昱为了保护他释放的神威。如同猛兽在捕猎前竖起的鬃毛,或说是毒蛇进攻时扬起的纹路,是强者对周遭最直白的警告。此刻所有人都在这层威压下抬不起头,只有李元蹊一个人将这份危险看作光晕。

他从前总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光都是冷的远的遥不可及的,烛火会熄,月光会淡,连朝阳都带着清晨的凉意。见过最暖的光也不过是冬日里吝啬的太阳,可沈昱不一样。

他的发梢都染上金辉,耀眼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沈昱不一样,他的光是暖的。

暖得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又怕自己满身尘土,弄脏了对方一尘不染的金袍。

沈昱仍是一怔,随即笑开来,那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

“不知廉耻。”

众人愣神之际,酿春台掌门人再度出声,一开口就是沈昱不爱听的话,却恰好合了赤鸾的心意,溢出一声笑来。

轿中人猛地抬头,虽不见真容,沈昱却觉得她愣了一下,旋即忽地抬手,数十道猩红丝线自掌心激射而出!

那红线快如闪电,瞬间缠上赤鸾手腕,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赤鸾已被拽到轿前,脖颈堪堪停在掌门人染着丹蔻的指尖前。

沈昱一惊,当即唤出如意,周身金光暴涨,喊出一声:“赤鸾!”

在掌门人出手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手上绽开的莲花!

沈昱浑身一震,脑中混沌一片——卜归妹!

话音未落,整座轿撵忽地腾空而起,掌门人冷如霜月的声音传来:“如意真君既要护短,杀人之事本座可以既往不咎,但,总得收些赔礼!”

狂风骤起,轿撵化作流光瞬间消失在折月楼,沈昱立即搭弓,不想一道红线遽然袭来,不是朝着他,反而直冲李元岐而去!

李元蹊也未曾反应过来,李元岐瞬间被掀翻在地。

“欺师灭祖之徒,该重罚,待你回了师门,自行去戒律堂领罚!”

沈昱被这一下打断,在李元蹊的呼喊中不得不先查看李元岐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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