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弟子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位掌门人已经丢下他们走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然而沈昱却搞不懂,赤鸾一没插手,二没说话,就笑了那么一声,就惹怒她了?
那这掌门人的心胸也太狭隘了些。
沈昱也没想到,李元岐伤成这样,爬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和其他弟子一齐收拾收拾,打道回府。其他人知晓了沈昱的身份,倒是不敢再对李元蹊说些什么,李元岐被他们默契地排挤在外,他们自发挤在一起,唯独将李元岐漏在人群之外。
李元岐并没有说什么,在李元蹊的搀扶下艰难地站好,缓了一阵才拍拍身上的泥巴,同李元蹊说:“阿兄,我得随其他师兄回去了。”
李元蹊看向沈昱,有些急:“我、我们现在也上山去!”像是觉得自己的话说服力不够,眼珠子转了转,道,“救人!”
沈昱蹙眉望着他,轻轻摇头:“眼下还不行,这位掌门人实力未知,在神威之下连面都不曾露过,我们得做些打算。”
李元蹊愣住了,他当然不同意,且不说力气如今伤势如何,只说苏婉这事儿还没完,现在有沈昱在场这群弟子不敢乱说话,可回到了酿春台,他们人多势众,难保不会欺负李元岐。
何况李元岐的性子逆来顺受,天大的事情经身而过,他也只是拍拍衣摆的灰尘,而后启程。
“你伤成这样还回去做什么?”
李元蹊拉住李元岐,目光不自然地扫过那群刻意与李元岐保持距离的弟子,嫌恶地白了一眼,又说:“跟我们走吧。”
李元岐轻轻摇头,目光中带着意味不明的坚定,看看李元蹊,又看看沈昱,说道:“另一位前辈被带走,你们总会去救的,师门养我这么大,我就这样走了,不好,容我回去收拾收拾,禀明师父,想来她会理解我的。”
一听他说师父,李元蹊就气不打一处来,轻哼一声:“我看她不仅不会理解你,还不会理你。”
李元岐朝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却仍坚持道:“不管怎么说,若不是师父,我近日也见不到阿兄了......反正你们还要上来,我们总会再见面的,届时我再同你......”他目光扫过沈昱,不太自然地开口,“你们......一起走。”
兄弟俩的事情沈昱不便插手,见自己在这里还耽误人家两个说些悄悄话,沈昱劝说几句便自顾自走到一遍,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来。李元蹊还在劝,多是说一些就这样跟随他们去了的话,可李元岐却一副铁了心的样子,安慰李元蹊不用担心。
两人见面还没几天,如今又要分开,李元岐身上还有伤,李元蹊放心得下才怪。
李元岐心中虽然不舍,可也明白此时分别只是暂时的,他目光上下一扫,想找个能寄托思念的物件,捱过酿春台孤寂的时光,可惜李元蹊穷得叮当响,身上连个能当信物的东西也没有。
他看了又看,最后,目光落在李元岐束发的红绳上。
发根束着的红绳像是一簇跳动的火苗,偶尔被风吹起,其上挂着的铜钱叮啷乱响,恍惚间又像是扇动翅膀的蝴蝶。
李元岐看了一阵,终于开口了:“阿兄,这个能给我吗?”李元岐指着他头上的红绳,见他神色有些不对,慌忙补充,“等、等下次见面我还给你,否则我想念你的时候.....不知该用何物睹物思人。”
李元蹊顺着他的目光抬起眼,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束发的绳子,那绳子在他看来只是一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绳。
唯一能赋予他一些意义的,大概就是这条红绳是沈昱送的。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
李元岐微微蹙眉,眼尾恰到好处得下垂:“阿兄?”
李元蹊一咬牙,抬手扯了下来,连带着那几枚发黑的铜钱,一同给了李元岐:“好!”
李元岐立即眉开眼笑起来,同他交换了自己的发带,两人一齐整理好头发,便是再不舍,也到了分别的时候。待酿春台众人离去,折月楼恢复寂静,店小二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爬出来,一声不敢吭地拿着抹布开始收拾。
虽然不知这位沈如意何许人也,但跑堂的见酿春台的人都忌惮他三分,也不敢多说什么,更别说要什么赔偿了,就当破财消灾吧......唉!
李元蹊站在折月楼门口,望着李元岐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红绳缠绕的发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如同一尾红鲤。
沈昱心中忽然悸动了一下,陌生的感觉传来,原本还在思考方才事情的他猛地愣了一下,又好像福至心灵,下意识扭头寻找李元岐的身影,心中竟然生出隐隐约约的不舍来。
目光穿梭,流连几处也未能压下这种古怪的感觉,直到落到门口的李元蹊身上,才稍微好一些,他缓步走过去,安慰道:“不会分开太久的,别难过。”
李元蹊下意识接话:“我们....”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与李元岐相处的记忆仅有这么几天,那些本该共同成长的岁月,都被命运硬生生劈成天各一方的两半。
店小二正蹲方才停放苏婉担架的地方擦拭地上的水渍,像这种开门迎客的地方,最忌讳死人,碍于酿春台的面子没有明说,此刻他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几日以来接二连三地出事,饶是有酿春台的庇护,店小二也被吓得不轻。
擦着擦着,店小二觉得身前投来了一束目光。
他颤巍巍抬头,发现是沈昱。
店小二顿了顿,支支吾吾地开口询问:“有、有事吗?”
李元蹊听见店小二的声音回过神来,回首望去,便见沈昱缓步走到大堂中间没受影响的桌椅边,一撩袍摆坐下去,瞧着店小二问:“我看此地对于酿春台似乎很是尊敬,可是因为那位掌门?”
见他问这个,店小二放松了一些,又观这人眼底笑意盈盈的,哪还有方才生人勿近的威压,声音也没那么抖了,将抹布往肩膀上一甩,坐到沈昱对面:“公子来了我们枕霞邑,竟不知这位真人的事迹?当真是不该,不该。”
沈昱眉心一跳,心道从来都是别人传唱他的事迹,还未曾听过他该知晓何人的故事,一时间哑然失笑,顺着店小二的话头说下去:“罪过、罪过。”
说话间,李元蹊坐到他身边,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模样。
枕霞邑最初并不叫枕霞邑,而叫国师邑,不过再往前数去,似乎也不叫国师邑,但时间过于久远,最初的名字已经无从考证了。
在它叫国师邑的时候,堕云崖也不叫堕云崖,而叫落仙山。
既然叫国师邑,那必然和国师有关,但叫落仙山,就不一定和神仙有关了,毕竟这世间求仙问道者千千万,都想和神仙扯上些关系,这边有个落仙山,那边便有个栖仙亭,为了让名字更可信些,其中居住的人往往还会捏造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神仙来神仙去,仿佛处处都有百年难遇的仙迹。
说回枕霞邑,当年之所以叫国师邑,是因为城内的落仙山上,住着一位曾经的国师。
沈昱愣了一愣,赤鸾说过国师当年命丧卜同人之手,何来在此处居住一说?若是赤鸾不曾隐瞒什么,那便是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以及方才所见掌门手心的莲花,同那卜归妹的一模一样。
来不及细想,店小二自顾自说了下去。
国师本领高强,城中百姓无不信服。
说他本领高强,大概他确有几分真本事,只是那浑身本领寻常百姓无福消受。因此,百姓们信他服他,多是口服心不服,他的本领,也不是因为他济世救人,而是他手段诡谲,能令天降灾祸,亦能使人厄运缠身。
为了换取一隅安宁,城内百姓定期向他上供,贡品便是从全城选出来的“人”,由他弟子亲自挑选,带上山去,便再也不见下山。
起初人们并不知晓挑选的标准,直到国师邑来了一位云游道长,指出的每位贡品都是命格极好,或飞黄腾达,或金榜题名,万一挑一,总之没有一个差的。
但他挑选弟子的标准则恰恰相反,出生克母,幼时克夫,成亲克妻,为父克子,反正就是能克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若断了供奉,城内百姓便莫想好过,轻则厄运不散,疾病缠身,重则洪水猛兽,天灾**。而那些试图背井离乡的人,也大多没走出几里便暴尸荒野,尸体遭野狗啃食,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久而久之,国师邑的百姓越来越少,幸存的也如同行尸走肉,浑噩度日。
直到某年隆冬,大雪封山。
一位白衣道人踏雪而来,斗笠遮面,拂尘轻扫,所过之处雪停风止。
一个故事要流传下来总需要人们口口相传,眼下是店小二,而当年故事的讲述者已经无从查起姓甚名谁,只能叫“他”。
他孑然一身,妻子皆去,在城门处支了个馄饨摊,勉强度日。
“道长从何处来?”他问。
“从远处来。”白衣道人答,声音似流水淌淌,叫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到何处去?”他又问。
“到远处去。”道人又答。
他不满这虚无缥缈的回答,于是换了一种问法:“道长因何而来,因何而去?”
白衣道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因缘而来,缘解而去。”
老板听不明白这位道长在说些什么,挠着脑袋琢磨半天这句话的一丝,等再想问些什么的时候,眼前哪还有什么白衣道人,只余一串脚印,踩碎了雪白一片,蜿蜒向前,方向正是落仙山。
老板锅里煮着圆滚滚香喷喷的馄饨,此时天冷,这样一碗热乎乎的汤食吃起来再舒坦不过,可惜道人行色匆匆,不愿停留。
他用铁勺翻滚着,又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来。
想来,这位远行客或许是来赴约的,否则怎地张口闭口便是“缘”。只是白雪苍茫,湮灭了许多人迹,不知这人冒雪前来,会不会败兴而归。
没过半天,落仙山传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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