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蹊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些小心翼翼,一边打量沈昱的神色,一边继续说着:“你......你是不是也怀疑阿岐?”
沈昱没说话,原本是不怀疑的,李元蹊这么一说,不怀疑就怪了。难怪他早上不肯说。
李元蹊抿唇片刻,又道:“我......我知道你怀疑他,怀疑他也是、人之常情,但我相信他!我相信我弟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我当时不说,是因为他们听完一定会咬定阿岐是凶手,所以我.....”
沈昱看他紧张得不行,心中有些动容,这半年同行,便是直面妖鬼也不见他这样紧张,哪怕是蒙冤入狱,沈昱看见的,也是一个无所畏惧的李元蹊,如今他也有了软肋。
沈昱沉默片刻,见李元蹊一直察言观色地注意着他的神色,这才笑笑,将耷拉在他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而后说:
“那、你看见他去做什么了吗?”
李元蹊皱皱眉,似乎有些不好开口,但说都说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沈昱又不会害他,直爽开口:“我看见他去了渡口......”见沈昱脸色一变,李元蹊连忙道,“我、我问了!他说是同门让他出去再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自打通神节妖祟一事之后,酿春台的弟子奉命下山镇妖诛邪,确实每晚都会派弟子出去巡游,但其他人为了相互有个照应,多是两三弟子结伴,李元岐一个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沈昱如是想着,李元蹊眉头又跟着皱了起来,小声道:“嗯.....阿岐是雪渡真人捡回去的,那些弟子不怎么待见他,我猜是因为这个,他们不愿和他一起。”
这个理由似乎也站得住脚,沈昱抬眼看着李元蹊,更重要的是,李元蹊非常相信李元岐。
沈昱在看见苏婉尸体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国师做的,然而尸体干净得没有一丝妖气,就像是普通的失足落水而后溺毙,若非那群弟子证明苏婉会水,沈昱便要当她天黑路滑不小心了。
沈昱安抚一笑,道:“没事,我相信你就够了。”
至于李元岐,他有动机,或许也有这个能力,但是不是他,对沈昱而言,不太重要。更应该说,不是不太重要,而是不能重要。
一旦沈昱想要怀疑李元岐,他的心脏就骤然紧张起来,不敢深想。
就好像,李元岐这人对他极为重要,重要到哪怕怀疑他一分,沈昱都心疼得不得了。
他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吓了一大跳。
太恐怖了太陌生了!
遥想当年求仙问道,沈昱也曾不日不夜地枯坐洞府参悟经法,彼时他内心尚未清净,六根不净,不仅没参悟出些什么,反倒险些钻了牛角尖走火入魔,灵台混沌。如今这种感觉,倒像是当初执拗地想要得到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参不透,反倒开始混沌。
沈昱怀疑自己着了什么妖魔鬼怪的道,不敢再想了,心道赶紧上路吧!
李元蹊还在那里趴着,沈昱居然坐了起来,腰杆挺直,面色严肃,吓了一边的李元蹊一大跳。后者呆愣愣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放在一前,他估计会跳脚起来拍拍胸口抱怨“你一惊一乍地做什么吓我一跳!”,然而现在,自打知道仙人之别后,李元蹊在沈昱面前整个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
可惜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沈昱并不知晓李元蹊态度转变的理由,目前也没有机会细想这件事。他深吸一口气,认真看着李元蹊:“阿蹊,你说,我们现在应该先去酿春台,还是堕云崖?”
原以为听完雪渡真人的事迹后能帮他找点线索,再不济给点思路,现在好了,听个故事耽误半天,线索没找到,思路更混乱。
沈昱要疯了!
李元蹊怔然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伸出食指指着自己:“你、你问我呢?”堂堂如意真君,他李元蹊向来是跟着沈昱走的,沈昱指哪儿他打哪儿,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做决定了?
不过沈昱的想法就很简单了,反正这两个地方都是要去的,危险系数也差不多——压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堕云崖已经粗略探过,而卜归妹也不可能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如果先去堕云崖,就委屈赤鸾受点苦罢!
李元蹊仿似认真揣摩了一下,摸着下巴思考半天才抬头看着沈昱,要说些什么,对方眼睛一亮,凑近了一点,“选好了?”
李元蹊动了动嘴,有些茫然:“呃、没,我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去堕云崖啊?”
哦忘了昨日国师来串门的时候这小子不在场.....李元蹊压根就不知道国师还没死透这件事,沈昱简单同他讲述一遍,看着少年脸上神色由惑转惊,沈昱一展双手,仿佛在阐述自己的雄图大略,讲完了就要带着李元蹊收复一山头的魑魅魍魉。
沈昱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所以,如果国师真没死,堕云崖上阵法减弱,这玩意势必还会找机会残害无辜,所以我们要——”
李元蹊举起一只手,扬声道:“补刀!”
沈昱肯定地点点头,又说:“但是呢,我们的好朋友赤鸾以及你的好弟弟李元岐此时可能正在酿春台受苦,所以我们也要——”
李元岐举起另一只手,坚定道:“救人!!!”
孺子可教。
沈昱满意地嗯了好几声,这才是他熟悉的李元蹊,这才是他熟悉的自己。
沈昱双手将他两只手一拢,凑上前去,四目相对,再次发问:“所以你说,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好呢?”
沈昱实在选不出来了,虽说救人要紧,但赤鸾一个神仙,沈昱不信他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况且前几夜沈昱可是亲眼见到赤鸾一身本事,斩妖除恶的。在自保之后,顺便保护一个李元岐问题也不太大吧。
李元蹊愣住了,他方才只想去酿春台,想着弟弟还在等他,如今听完国师的事情,又觉得此人不除,全城百姓安全受胁,若是错失良机,只怕是放虎归山。
但这样两难的问题,沈昱真的是会听他的吗?
李元蹊眼珠转了又转,脑瓜子想了又想,终于试探着说:“那、那我们先去酿春台,找阿岐和赤鸾吧。”
沈昱想也不想,一甩袖子直起上半身:“好啊!”
酿春台有李元岐,李元蹊对这位弟弟看得极重,沈昱也觉得他会先选择这里。
料想说完,李元蹊又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先去这里的原因:“堕云崖有法阵,你昨夜才醒,身体抱恙,此时上山,时机不好.....得不偿失,所以我们先去堕云崖,找了阿岐和赤鸾,人多力量大!”
沈昱一愣。
不曾想李元蹊的理由不是李元岐,而是自己。
李元蹊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决定非常正确,点点头:“嗯,对,我们就先去酿春台吧!”
沈昱猛地回过神来,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应道:“啊......啊、好,走,我们走。”
沈昱指尖掐诀,袖中金光骤起,化作一道云桥横贯长空,另一手抓起李元蹊。
李元蹊只觉得脚下一轻眼前一白,整个人已经被带上云端。脚下山河如画,云雾翻涌如浪。
往下看去,酿春台已在不远处,不同于堕云崖的阴气森森,酿春台山如其名,郁郁葱葱,绿意盎然,虽都是耐寒抗风的松柏一类,但也比堕云崖好得太多。
他眼睛都看大了,觉得新奇,竟忍不住伸手去捞那飘渺不定的云气。
腰上一紧,李元蹊被沈昱拉回来:“当心掉下去。”
李元蹊恍然回神,后背抵着沈昱的胸膛,腰间横拦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李元蹊身上来。
被迎面而来的风一吹,又散的仿佛只是李元蹊的错觉。
他脑子比脚下翻涌的云还乱,胡乱想着,忽然听见耳畔沈昱的声音,惊疑一声,尾音立刻散在风里。但温热的气息留在他耳廓上,引得他抬头,看见了让沈昱忍不住出声的东西——
一道透明屏障。
等李元蹊抬头的时候,两人已经太近了,近到沈昱来不及作他想,金光撞上结界。
沈昱闷哼一声,护体仙气瞬间溃散,两人立即如断线纸鸢般坠落!
狂风卷得李元蹊睁不开眼睛,耳边什么也听不见,腰上空空如也。不知是一瞬,还是片刻——李元蹊觉得是坠落了一段时间的,毕竟他在天上往下看的时候,那些山川楼宇,如同儿时过家家摆弄的石子一样大。
砰!
后背撞上硬物的剧痛让李元蹊眼前发黑,明善辨恶垫在身后,抵挡了石头的锐利棱角,让他不至于直接撞死。他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不是意外突发后的模糊,而是一片漆黑,他眨了又眨,揉了又揉,直到双眼发痛,才明白不是他眼睛出了问题,而是他此刻身处一片浓稠黑暗之中。
脚下是枯叶碎石,伸手摸去,身边是藤蔓树干,与他方才在天上看下来的酿春台差不多。
除了什么也看不见,哪怕李元蹊反应了好一会儿,也没出现往常适应黑暗后身遭开始出现物体的影子的情况。
黑漆漆不说,李元蹊还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沈昱怎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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