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了好一圈,左边撞树右边绊倒,凄惨地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沈昱,心里直打鼓,沈昱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如意真君?”他压低嗓子喊,活像做贼,“你在我旁边吗?”
没人应答,只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水滴声“嗒嗒”个不停,听得他后脖颈发凉。在黑暗里慌不择路地找了一圈,一边找一边喊沈昱的名字,不仅没走出去没找到沈昱,还因为实在难以视物摔了好几跤。
一抬头,远处隐约浮动着一抹金色。
这酿春台上,除了他和沈昱,还有谁会穿这样炫目的颜色?李元蹊心下安定起来,踉跄起身,朝着那抹金色快步走去,拍着衣摆道,“如意真君你怎么也不吱个声,这里太黑了,你站那儿别动我来找你。”
走出几步,李元蹊一抬头,与沈昱之间的距离仍旧不曾缩短,他没多想,只是皱眉,继续往前走,道:“行了行了你快站那里吧,咱们找些能生火的东西.....”
李元蹊继续走,沈昱也走,李元蹊停,沈昱也停。
他终于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顿了顿,心里开始发毛,摸遍身上想找出一个火折子,可惜这段时间跟沈昱一起要什么有什么,懒散惯了,总觉得身后有位神仙给他托底,嘴上不说,身体倒是适应得很明显。如今要用这些小物件了,却找不到了。
事情不太对劲,李元蹊没摸到火折子,背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仍旧没动,警惕地盯着身前不远处的人,一边担心是沈昱中了什么机关受伤了,一边又害怕。到底是少年,在这样漆黑一片寒气森森的气氛中,脑海中不免生出一些话本里大脸惨白双目渗血的妖魔鬼怪来。
这样想着,心里愈发害怕。
“沈昱?”
李元蹊喉结滚了一下,盯着前方人的反应。
那抹金影起初也因为他的不动而没有动作,但随着李元蹊心底的鼓越敲越响,他忽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明明是茫茫一片,这道身影居然清晰地仿佛不受影响。
待到那抹身影完全转过来,李元蹊便清楚地看见,沈昱的脖子上,支撑着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李元蹊浑身血液如同冻住,惊得指尖发麻。
那张与沈昱一模一样的脸上,双瞳已成两个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黑血,转身的过程中,僵硬地咧开嘴角,冲李元蹊“笑”起来。
比起脑袋一炸的恐惧,李元蹊心脏骤然一紧,难以言喻的疼痛更先从心尖传来。这样深的伤口,连双目也不见踪影,疼不疼?黑不黑?怕不怕?
李元蹊恨不能双眼一黑就此不省人事,睁眼便能回到折月楼,可惜这半年来的事情不是白经历的,潜移默化的历练不合时宜地发挥作用,让他想晕都晕不过去。
那人直挺挺站着,两个血窟窿正对李元蹊。
李元蹊防似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僵持中,旁边伸来一只素白手腕,指尖白得在黑暗中有些晃眼。
温热的手捂住李元蹊的眼睛,熟悉的声音、味道,甚至是玄之又玄的、被称做感觉的东西一同环绕上李元蹊,真正的沈昱靠了过来。
另一只手结印在前,金光荡开,幻象在光芒中扭曲消散,露出原本的山道。
那个让李元蹊害怕到站不稳的东西也一同消失。
“此处有结界,会映照出人心中所想。”沈昱松开手,指尖还沾着李元蹊额角的冷汗。
他顺着李元蹊刚才望着的方向看过去,然而在他眼里,那处只是几棵歪脖子树,并无异常。方才落地他便觉察出部队来,此地漆黑,情况未知,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心境不由自主被带着走,正中设下结界之人下怀。
沈昱绕到李元蹊身前,微微垂眸,低声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李元蹊不是个胆小的人,沈昱倒是很好奇,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李元蹊盯着沈昱完好的脸庞,喉结动了动,想起方才的感觉,心尖处此时仍旧隐隐作痛,他躲开沈昱的目光,不自然地撇了一下嘴:“就、就是一些妖魔鬼怪......”
沈昱挑眉,显然不信。
不说他过往见过多少这样的东西,便是这同行一程中,李元蹊不是未战先怯之人。
然而他也没有追问,抬手点了点李元蹊眉心,一股安定感落下来,叫跳个不停的心脏缓缓平复。沈昱又抚了一下他后背,摔伤的钝痛顿时也减轻不少。
沈昱放下手,转身顺着小路看向山上:“既然有结界,我们只能走上去了。”
山道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漏下天光,走出好一段距离,李元蹊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怕有什么跟在两人后面,然而身后只有一条普通的山林小道,什么漆黑一片,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见踪影。
沈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步伐渐慢,直到李元蹊再一次回头,对上沈昱明亮的双眸,方才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骤然烟消云散。
沈昱一笑,全当不知,道:“怎么了?”
李元蹊愣了一下,摇头答:“没事。”
沈昱道:“路要往前走,当心脚下。”
踩着覆满青苔的石阶,绕过几道弯,云雾散开,前方便显露出朱漆金钉的巍峨山门。门楣上“酿春台”三字金刚铁骨,被夕阳染上一层血色。
二人走近,门口没人守着,里面却传来阵阵喧闹。
沈昱微一皱眉,拉着李元蹊绕到侧墙处,抬手一挥,两人轻飘飘跃上墙头,借阴影隐匿身形,朝内望去。
满目鲜红。
李元蹊轻轻哇了一声。
莫说他,连沈昱都怔住了,只见院内数十名弟子正穿梭忙碌,廊下有人正在挂朱纱宫灯,更远处的主殿前,台阶被铺上红毯,乍一望去,热闹得有些不像话。
酿春台刚死过人,不办丧事也就罢了,怎得还挂上红灯笼了?正想着,李元蹊拽了拽沈昱的袖子,指了指下面,沈昱凝目望去,便见那二位弟子正在贴着看不出作用的符箓。
李元蹊顿了顿,“这架势......”虽说看不出来这真人要做什么,但红色多少带点喜庆,一时间酿春台就跟要办喜事似的。
这样一个门派,能在死了一位弟子的情况下办喜事,除了掌门人,还有哪位弟子有这样大的面子?
不过这样的场合,反倒是救人的好机会,沈昱又拉着李元蹊下了墙头,绕了一圈,找到一个偏僻的院子,侧耳听了好久确定里面没有人说话,方才施法给两人变装,李元蹊低头一看,两人衣袍瞬间化作与院中弟子相同的白色道袍,袍摆上绣着莲花。
二人翻入墙内,虽然穿着酿春台的衣服,但到底不是此处弟子,心虚得很,于是一落地便默契地贴着回廊阴影疾行,因为走得快,又刻意低垂脑袋,因而遇上几位弟子也没引起怀疑。远处主殿方向突然传来阵阵乐声,声势浩大,借着山形优势,带着厚重而又喜庆的音律飞至山下,传遍枕霞邑。
李元蹊好奇,究竟是何许人能让雪渡真人急不可耐地成亲,下意识探头张望,不料正遇上一名要去送瓜果贡品的弟子。
那弟子被突然出现的一颗脑袋吓了一跳,顿住脚步,待看清两位师兄后,惊色转疑,眯起眼睛:“两位师兄......?”
李元蹊呆立不敢动,沈昱藏在袖中的手也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回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清朗嗓音,打断了这位弟子的怀疑:“六师兄,师父催促贡品。”
沈昱和李元蹊循声望去,便见李元岐面色苍白,立在月洞门下,虽有病色,却仍眉目如画。他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在李元蹊脸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弟子慌忙离去,李元蹊按捺不住,连忙上前,查看李元岐的伤势。
雪渡真人离开之时说过要他回来领罚,李元岐如今便是刚受完罚,正要去干活,不曾想在此处碰上二人。
沈昱站在原地没动,看见李元岐的一瞬间,他的心口忽然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汹涌,就像有人在他灵台里倒了一杯上好的佳酿,瞬间就让他心神荡漾,灵台混沌。
“阿岐!”李元蹊上上下下将他检查一遍,瞥及他后脖颈衣领挡不住的伤痕,脸色更加难看,“你没事吧......”这些伤口堪堪露头,却仍叫人不禁想象出衣衫之下是怎样皮开肉绽的模样。
李元岐指尖抵住唇,抓住李元蹊的手腕,又快步上前拉住呆滞的沈昱,将二人往假山后带,“你们来找那位......朋友?”
李元蹊点点头,又问:“你别管他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们走吧,我看你师父这会儿没时间管你呢!”
沈昱正为那股异样情愫烦躁,几乎不能直视李元岐,听到李元蹊的话,顺口问道:“你们掌门人这是要做什么?这样匆忙。”
李元岐古怪地看他一眼,答:“我不知道......但师兄们说,掌门人要娶你们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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