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表情凝固了,这位九重天的如意真君,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五官,扭曲着要自己眉毛不要跳得那么高。
“.........什么?”
好吧,说实话,沈昱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想笑——赤鸾,你也有今天!!!
但下一瞬间,他蓦地反应过来,赤鸾是雪渡真人的哥哥,墙上贴得也不是喜字而是符箓,符箓这种东西,用于辟邪镇宅,还未听说能代替喜字。
李元岐不知其中缘由,他感到复杂的仅仅是自己心中霁月风光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下山一趟拐回来一个男人,旋即就急不可耐地准备成亲了,门下弟子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风驰电掣。
李元蹊的表情就更复杂了,他既知道赤鸾的真实身份,又觉得这雪渡真人一副仙风道骨的虚伪模样,竟然这样.......如狼似虎。
总之一时间三人的表情各有各的崩溃。
片刻后,李元蹊扭头看向沈昱,表情丰富,不知哭笑:“我觉得......咱俩是不是不该这个时候来啊?”
沈昱深吸一口气,笑得更苦涩,还担心人家在酿春台受苦,苦哈哈和李元蹊赶紧来救人,结果赤鸾倒好,半天不见,都要在别人口中当上酿春台的二当家了。早知如此,他和李元蹊刚才就该直接带上李元岐转道去堕云崖。
想是这么想,可沈昱也明白卜归妹和卜同人之间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如今场面,倒更像是一种鲜红的诅咒,让两个几百年前的灵魂辗转春秋,又在此处相遇,结束百年前就该结束的爱恨情仇。
沈昱叹口气,复又抬头看向李元岐,一看见他,就跟话也不会说似的,“那、、、那他现在在哪儿?”
李元岐随手一指:“主殿往东,经过校习场,再穿过莲花池,就是师父的寝殿。”
李元蹊一皱眉,拽住李元岐的手:“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李元岐摇摇头,解释道:“我那边还有些活,如果此时消失,会引起其他师兄的疑心。”
李元蹊还想再劝,李元岐却执意离开,转身往主殿方向去了,背影单薄,倒是和李元蹊如出一辙,沈昱拉回李元蹊挽留的手,低声道:“让他先去吧,我们速战速决。”
两人沿着李元岐指的路前行,所幸这次遇到的几位弟子忙着眼前的事压根没注意到他们,或者注意到了也累的没心情管这两个陌生面孔,酿春台弟子众多,总会有几个不熟悉的。今日所有人都在忙着布置酿春台,校习场上空无一人,两人一路前行穿过,便见前方雾气渐浓,隐约可见一池莲花在朦胧中摇曳。
枕霞邑气候阴冷,霜重露寒冬月里呵气成冰,夏日也少见暖阳,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连野花都开得瑟缩,更何况酿春台山风凛冽如刀,刮得草木低伏,连耐寒的松柏都生得歪斜嶙峋。莲花这等娇贵之物,在此地更是难以存活,池水结冰能冻裂藕根,阴雨连绵又易使花苞发霉,就算有人从上游的渡花津携来几支,不过旬日便叶枯花萎。
方才李元岐说后面有一池荷花,沈昱只当是他胡诌,抑或是这池子就叫荷花池,就和莲花观一样的道理,如今走近了,温润的暖雾扑腾而来,两人脚步顿了一下。
等再走近,跨出校习场的小门,热气更甚,四周挂着挡风保温的纱幔,回廊中摆放着数十个炭炉,炉中炭火明明灭灭,维持着这一方天地的温度。
池中莲花娇艳欲滴,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在天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可见主人对其精心养护,怕是日日守着,生怕它们凋零。
李元蹊感叹了一句:“她要是去渡花津,看了那连天的荷花,还不得疯了。”
沈昱笑笑,抬手掀起纱幔,两人进入,沿着池上石桥横跨莲花池,此地心旷神怡,沈昱觉出这一池水也是用灵力温养的水,难怪能逆季开花。
又过莲花池,便到了李元岐所说的雪渡真人寝殿。
看得出这位真人喜静,从莲花池开始就没有弟子靠近,殿后也是张灯结彩,却没有前院的夸张,这般幽静,反倒衬得那挂在匾额上的红色大花有些哀怨。
既到寝殿,两人小心更甚,李元蹊刚要推门,被沈昱拉住,低声道:“一路走来也没见雪渡真人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在里面,先看看再说。”
李元蹊点点头,两人又绕到寝殿后方,后窗比前门隐蔽得多,她的寝殿本就在最深处,如今两人身后便是云雾缭绕的山崖。
已到傍晚,天色渐暗,窗纸透出微弱的烛光,里面隐约传来低语。
李元蹊轻轻戳开窗纸,两人一人一只眼睛就凑了上去。透过小孔,殿内景象一览无余。
两人正对面是梳妆台,台上一面半人高的铜镜,映出视野受限的四周景象。
沈昱呼吸一滞。
铜镜中,赤鸾此刻正被悬吊在殿内,一身暗红吉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领滑落至肩头,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他手腕上缠着红绳,数十张朱砂符箓贴满全身,除了封印灵力的,其他几张沈昱也看不出来是何作用。
赤鸾本人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抬眸静静看着身前的另一人。
雪渡真人,或者此刻称她为卜归妹更合适,她站在赤鸾面前,手执狼毫,蘸着朱砂一手托住赤鸾的下巴,在他面上描绘着沈昱看不懂的咒语。
画着画着,赤鸾叹了口气,“归妹,你这是何苦呢?”
卜归妹指尖一顿,咒语牵扯出一道错误的痕迹,她放下毛笔,转身去找手帕,沈昱和李元蹊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以免被发现,等身影过去了,两只眼睛才又凑过去。
卜归妹声音很是平静,反倒不像是早上那个看见赤鸾二话不说就把人带走的,她一边轻轻擦拭着画错的咒语,一边冷冷开口,“闭嘴。”
李元蹊似乎也信了那些弟子胡乱的揣测,扭头看沈昱一眼,低声道:“你说......虽说他们当年是兄妹,可如今已经过了几百年,放在凡人身上早就几个轮回了,况且赤鸾是掌管姻缘的仙官,姻缘这事儿,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更不该看什么身份地位,他们不会真的.....”
说到一半,李元蹊蓦地住口,不是因为沈昱看向他,而是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正因为赤鸾是神仙,才知道大逆不道的风月会落得什么下场,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沈昱摇摇头,也没注意到李元蹊的表情,只是轻叹一声,便又聚精会神地望进去,只是两人这走神的几秒,不知道赤鸾说了什么,卜归妹将砚台狠狠砸在他身上,半张脸都被朱砂染得鲜红,方才画的咒语瞬间毁于一旦。
卜归妹冲上去抓住赤鸾的领子,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她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开口,“你飞升只用了一刻......可是我用了几百年,从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是你抢走了我的人生......”
卜归妹忽然又平静下来,松开赤鸾的衣领,替他整理好那些褶皱,轻声道:“可是哥哥,我怎么忍心怪你啊......”
赤鸾像是被揭开了陈年旧疤,猛地攥紧拳头,“我......”
卜归妹缓缓后退,整理了一下衣服,她身上也穿着一件吉服,刺绣精美,却透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卜归妹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符箓,站直身体:“哥哥好好休息,一会儿还有得忙呢。”说完转身便走,铜镜中就只剩下赤鸾一个人的身影。
寝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赤鸾开口了:“还不进来?”
李元蹊一顿,沈昱立刻反应过来,对李元蹊点点头,两人翻窗而入。轻巧落地,沈昱和李元蹊走到赤鸾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实在是太狼狈,李元蹊都不忍心再揶揄什么,只默默上前想要替他解开。
谁料赤鸾却动了一下,躲开李元蹊的手。
沈昱一愣,眼神复杂:“你这是.......”说罢,将李元蹊拉回来,嗤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
赤鸾翻了个白眼:“现在解了,等她回来就会发现有人来过,你们就别想下山了。”
李元蹊皱眉道:“我们来就是救你的,你不走,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而且.....你当真要嫁.....娶她?”
赤鸾脸色一变,嘴角抽搐:“成亲?!谁说的,你们见谁成亲是这副样子?谁!谁说的,我去撕烂他的嘴!”
沈昱与李元蹊对视一眼,默契地看向赤鸾,眼神在他身上好一顿流转。
赤鸾无语,便道:“睁大你们两双四只眼睛好好看看,这衣服是祭服,是当年……行册封之礼的衣服,我也没想到她会留到现在。”
李元蹊:“啊?”
沈昱:“啊——”
赤鸾:“…….我说的是真的!”
见沈昱何李元蹊表情不定,赤鸾又叹了口气:“此事情况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你们现赶紧先去堕云崖找到国师的尸体,将其挫骨扬灰,让他魂飞魄散,否则枕霞邑危矣。”顿了顿,赤鸾忽然又叹气,“可惜,当年我只将其埋在莲花观内,不知后来发生这些时候,归妹又将其埋在何处,恐怕......你们要一番好找了。”
李元蹊有些纳闷:“杀了他是他的事,救完你再做也不迟.....”
“迟。”
赤鸾忽然认真起来,神色严肃,与卜归妹更是相像,直接打断了李元蹊的话。
他说:“我此生的夙愿便是亲手杀了他,为人时已然完成,却未完全,以至于百年之后这件事仍未完结,害得归妹与我皆不得解脱.....”
他抬眼看着沈昱和李元蹊,目光一时间居然有些悲切,像是下定决心斩断什么。
“如意真君,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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